晨光彻底驱散了乱葬岗的阴霾,却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烈尸臭和死亡气息。
姜沉璧强忍着胃部的翻腾和灵魂深处的战栗,踏入了那片由腐烂血肉构成的“衣冠冢”。
她遵循着霍无咎那句“找‘干净’点的”的冰冷指令,目光在堆积的尸骸中快速扫视。
所谓“干净”,并非指尸体本身,而是指衣物相对完整、血污较少,且体型与他们二人相近。
这更像是在一堆腐烂的垃圾中,寻找勉强可用的破布。
她首先找到了一具穿着灰色粗布短褐、体型与霍无咎相仿的男尸。
衣物被血浸透了大半,但还算完整,胸口一个狰狞的窟窿昭示了他的死因。
她咬紧牙关,用裂霜刀小心翼翼地割断衣带和连接处,尽量不去触碰那冰冷僵硬的皮肤,将短褐、裤子和一双沾满泥污的破旧布鞋剥离下来。
动作机械而麻木,仿佛剥离的不是人皮,而是一件件冰冷的道具。
接着,她转向女性尸骸堆。
目标更少,也更令人不适。
最终,她选中了一具被压在下面、穿着靛蓝色粗麻裙衫的年轻女尸。
女尸面色青紫,脖颈处有明显的勒痕,衣物相对完整,只有裙摆沾了些泥土和暗色污渍。
姜沉璧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同样用刀割取衣物,还有一双同样破旧的女式布鞋。
她甚至从一个看起来像流放犯老妪的尸骸手腕上,褪下了一个磨损严重的铜镯。
一个微不足道却可能增加身份真实性的细节。
整个过程,她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暴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霍无咎靠在乱石堆旁,闭着眼,仿佛在假寐,但他紧握的拳头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他并非无动于衷。
“换上。” 姜沉璧抱着散发着浓烈尸臭和血腥味的衣物回到霍无咎身边,声音干涩。她没有看他的眼睛。
霍无咎沉默地睁开眼,看着那堆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衣物,又看了看姜沉璧沾满污秽、却异常平静的脸。
他什么也没说,接过衣物,在姜沉璧的帮助下,极其艰难、痛苦地褪下自己那身破烂的暗卫劲装,换上了那套灰色的短褐布衣。
当粗糙的、带着尸臭的布料贴上皮肤时,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墨黑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暗。
姜沉璧也迅速背过身,将自己身上那件几乎被撕成布条的破烂衣裙脱下,换上了那身靛蓝色的粗麻裙衫和布鞋。
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布料裹住身体,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仿佛被无数亡魂的冰冷目光注视着。
她将那个铜镯套在同样沾满泥污的手腕上,遮盖住部分伤口。
两人对视一眼。
此刻的他们,一个穿着底层民夫或流放犯的粗布短褐,脸色惨白,腿上绑着可笑的木簪夹板;
一个穿着村妇或罪眷的粗麻裙衫,头发凌乱,眼神却带着与装扮格格不入的锐利和疲惫。
活脱脱两个在流放途中遭遇劫难、侥幸逃生的底层可怜虫形象。
“身份?” 霍无咎嘶哑地问,这是伪装的核心。
姜沉璧脑中飞速回想着凌晨偷听到的只言片语。
“流放队伍被悍匪劫掠…尽数罹难…” 她目光扫过这片巨大的坟场,一个故事迅速成型。
“你…是押解的差役,王五。” 她指着霍无咎,声音刻意压低,模仿着偷听到的那种边陲口音的生硬调子,“我是…流放的罪眷,姜氏孤女。”
她用了原身的姓氏,这是无法回避的烙印,“队伍…遭了狼群和…悍匪,只有我们两个…侥幸逃出来。”
狼群是现成的威胁,悍匪则是转移视线、解释伤亡和混乱的最佳借口。
霍无咎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显然认可了这个设定。
差役的身份可以解释他身上的刀,也能在驿站获得一定程度的官方庇护。
姜氏孤女的身份,则能部分解释她为何在此。
“记住,” 姜沉璧盯着霍无咎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从现在起,我…是个聋哑女。惊吓过度,失声了。”
这是她深思熟虑的决定。
语言不通是她致命的弱点!
在掌握足够的古代语言之前,装聋作哑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保护色。
既能避免因口音或词汇暴露,又能减少不必要的交流,降低被盘问的风险。
霍无咎的眉头深深皱起。一个“聋哑”的同伴,在危机四伏的逃亡路上,无疑是巨大的累赘和变数。
他审视着姜沉璧,似乎在判断她这个决定的真正用意和可行性。
姜沉璧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只有这样…才最安全。你…负责说话。我…负责…听。”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他,“我需要时间…学。”
她的眼神坦荡而决绝,传递着清晰的信息:这是生存策略,不是逃避。
霍无咎沉默了几秒,最终,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他认可了这个方案的风险与收益比。
一个“吓傻”的聋哑女,确实比一个开口就露馅的“异类”更不容易引起深究。
他需要她敏锐的观察力,而她需要他暂时的“代言”。
伪装完毕,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乱葬岗。
霍无咎的伤腿每一次触地都带来钻心的剧痛,让他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姜沉璧也是精疲力竭,左腕的伤口在用力搀扶下再次崩裂,鲜血渗透了粗布衣袖。
三十里的路程,对于两个重伤员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
饥饿、干渴、伤痛、寒冷以及随时可能遭遇野兽或“悍匪”的恐惧,时刻折磨着他们。
途中仅靠采摘一些辨认出的无毒浆果和收集树叶上的露水解渴充饥。
直到日头西斜,精疲力竭的两人,才终于远远望见了地平线上那抹代表着生机的景象:一道简陋的土坯围墙围拢着几座低矮的土房和几排马厩,一根光秃秃的旗杆上挂着褪色的驿旗,在暮色中无精打采地飘着。
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带来一丝人间烟火的气息。
土墙外,拴着几匹驮马,正是凌晨他们听到的那支商队的驮马!
饮马驿!
希望近在眼前,但更大的考验也随之而来。
他们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向驿站那扇破旧的木门。
驿站门口,一个穿着半旧驿卒号衣、抱着长矛打盹的老卒被脚步声惊醒,警惕地抬起头。
“站住!什么人?!” 老卒的声音带着边塞特有的粗粝和警惕,长矛下意识地指向他们。
驿站院墙内,也传来几声狗吠和脚步声,显然惊动了里面的人。
霍无咎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剧痛,挺直了腰背,脸上挤出劫后余生的痛苦和惊恐,用姜沉璧凌晨偷学模仿的、带着浓重边陲口音的官话,嘶哑地喊道:“差…差爷!救命啊!我们…我们是押送西北流放队的!我是差役王五!这…这是罪眷姜氏女!我们…我们在野狼沟遭了狼群和悍匪!全队…全队就剩我们俩逃出来了啊!”
他的声音充满悲怆和恐惧,配合着两人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模样,极具说服力。
那老卒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们,目光尤其在霍无咎腿上的木簪夹板和姜沉璧呆滞茫然、沾满污垢的脸上停留。
这时,院内又走出来几个人,有驿卒,也有几个穿着短打扮、像是商队护卫的人,都好奇而警惕地看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王五?没听过这号人。” 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驿卒皱着眉头,“西北流放队?上月是听说有一队人在野狼沟附近没了音信,都道是喂了狼了,你们真逃出来了?”
“千真万确啊!差爷!” 霍无咎激动地咳嗽起来,嘴角又溢出血丝,他指着自己胸口的包扎和腿,“您看这伤!要不是命大,拼死逃出来报信,早就……”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演技堪称精湛。
姜沉璧则紧紧抓着霍无咎的胳膊,身体微微颤抖,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还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中,对外界的对话毫无反应,完美扮演着一个“吓傻”的聋哑女。
“啧,真够惨的。” 商队里一个看着面善的中年汉子忍不住开口,“老马头,看他们这样子也不像假的,先让进去吧?这姑娘看着都快不行了。”
那姓马的小头目驿卒又仔细看了看他们,尤其多看了姜沉璧几眼。
一个年轻、样貌底子不错、又聋又哑的罪眷,在这种边塞驿站,价值很微妙。
最终,他挥了挥手,带着一丝不耐烦:“行了行了,进来吧!真是晦气!后院柴房边上还有间堆杂物的空屋,你们先凑合待着!别乱跑!等天亮了再报给上面定夺!”
两人千恩万谢,被一个驿卒不耐烦地引着,穿过弥漫着马粪、汗臭和劣质酒气的小院,来到后院角落一间散发着霉味和灰尘的破屋前。
屋子紧挨着柴房和牲口棚,环境极其恶劣。
驿卒丢下一句“老实待着!”,便锁上门离开了。
狭小、昏暗、堆满了破烂杂物的小屋里,只剩下姜沉璧和霍无咎两人。
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巨大的疲惫和伤痛瞬间席卷而来。
霍无咎闷哼一声,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墙壁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胸前的包扎再次被渗出的鲜血染红,呼吸急促而灼热,显然在发高烧。
姜沉璧也瘫软在地,左腕的剧痛和身体的透支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这里是驿站,是人群聚集地,是她学习语言、获取信息的黄金机会!
也是危机四伏的牢笼!
她挣扎着爬到门边,将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粗糙的木纹上。
门外,驿站嘈杂的声音清晰地传来:驿卒的吆喝声、商队护卫的谈笑声、骡马的响鼻和蹄声、厨房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甚至还有女人的絮叨声……
各种各样的声音,各种各样的口音,汇聚成一片复杂而鲜活的声浪。
这就是她的课堂!她的战场!
她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听觉上。
每一个词,每一个音节,每一种语调,都被她贪婪地捕捉、分析、记忆。
“老张,把那袋豆料搬过去喂马!”
“老板娘,再烫壶酒!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听说郡守府那位嫡公子是真不行了,请了多少名医都摇头……”
“盐引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沈家这次怕是要倒血霉!”
“嘘!小声点!隔墙有耳!喝酒喝酒!”
她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疯狂地吸收着门外流淌的语言信息。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模仿着那些发音,舌尖在口腔里笨拙地寻找着位置。
大脑在高速运转,风控总监强大的信息处理能力和模式识别能力被发挥到极致,在混乱的声浪中寻找规律和结构。
霍无咎靠在墙边,半昏半醒。
高烧让他的意识模糊,但姜沉璧那专注到极致、如同捕食者般的侧影,却清晰地印入他模糊的视线。
她紧贴门板,身体紧绷,耳朵微微颤动,那副全神贯注、仿佛要将门板听穿的模样,让他心中那根名为警惕的弦,再次绷紧。
这个女人,对信息的渴望,如同饿狼对血肉的贪婪。
她在学!她在拼命地学这里的语言!
她绝不是普通的罪眷!
不知过了多久,小屋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身材壮硕、围着油腻围裙、手背上有一道醒目狼咬疤痕的妇人端着一个粗陶碗走了进来,粗声粗气地道:“喏!算你们命好,还剩点热粥!赶紧吃了!”
她的目光扫过虚弱的霍无咎,又落在门边“发呆”的姜沉璧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是厨房的人!
姜沉璧心中一凛,立刻维持着聋哑茫然的状态,仿佛对外界毫无所觉。
霍无咎挣扎着想道谢,那妇人却摆摆手,放下碗,眼神在姜沉璧沾着泥污却难掩清秀轮廓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带着试探的口吻,用更浓重的本地土话对霍无咎问道。
“王五兄弟,你这妹子……真吓哑巴了?啧啧,可怜见的,模样倒挺周正。咱们这驿站啊,缺个浆洗缝补的人手,她要是能……”
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在这边塞苦寒之地,一个年轻、聋哑、无依无靠的“罪眷”女子,命运可想而知。
霍无咎脸色一变,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
一直“呆滞”的姜沉璧,仿佛被妇人的靠近惊扰,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如同受惊的小鹿,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
意义不明的气音,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着,仿佛要驱赶什么可怕的记忆,然后一头扑进霍无咎的怀里,将脸深深埋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地“哭泣”起来。
她的动作幅度很大,巧妙地避开了妇人伸过来的手,也将自己“受惊过度”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那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讪讪地收回手:“哎哟!这…这真是吓得不轻!算了算了!”
她摇摇头,不再提刚才的话茬,嘟囔着“真是晦气”,转身离开了柴房,重新锁上了门。
小屋再次陷入昏暗。
姜沉璧立刻停止了“哭泣”,从霍无咎怀里抬起头,脸上哪有半分泪痕,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和劫后余生的警惕。
刚才那妇人的试探,让她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霍无咎低头看着怀里面容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的女人,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墨黑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不仅学得快,演得更真!
她的“聋哑”,既是盾牌,也是武器。
姜沉璧则迅速爬回门边,再次将耳朵贴上冰冷的门板。
刚才那妇人最后嘟囔的那句“真是晦气”,用的是更地道的土话发音,被她清晰地捕捉、刻入脑海。
门外,驿站嘈杂的声音依旧。
而在门内,一个沉默的学生,正以惊人的速度,在这弥漫着霉味和死亡阴影的破屋里,疯狂汲取着这个陌生世界的语言密码。
夜还很长,危险与机遇并存。
活下去的赌局,才刚刚进入下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