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衍烧得厉害，牙关紧咬着，额头上的冷汗把鬓角的头发都浸得湿透。苏砚跪在他身边，指尖探向他的额头，那温度烫得她心头发紧——比昨日在村口见他时烫多了。
“得找退烧药草。”她抬头看向洞外，天刚蒙蒙亮，晨雾像牛乳似的裹着山坳，看不真切远处的林子。王大婶端着半瓦罐清水过来，见陆知衍这模样，也红了眼圈：“这可怎么好？山里的退烧药草就那么几种，前几日逃难时带的早用光了。”
苏砚咬了咬唇。她在村里跟着药婆学过些粗浅的草药知识，知道有一种叫“退热藤”的藤蔓，叶子捣烂了敷在额上能降温，多生长在背阴的石壁下。可这黑风口的山壁陡峭，晨露未干，爬上去太险了。
“我去采。”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小宝从角落里跑过来，拉住她的衣角：“姐姐，外面有狼……”
“姐姐快去快回。”苏砚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头发，“你帮姐姐看着陆叔叔，要是他醒了，就说我很快回来。”
王大婶连忙拉住她：“妹子，你一个女娃家怎么行？让大柱他们去！”她朝洞角喊了声，两个年轻后生应声站起，都是村里猎户的儿子，手脚利落。
“我认得那草的样子。”苏砚从包袱里翻出块碎布，几笔勾勒出退热藤的模样——卵形的叶子边缘带锯齿，茎上有细小的绒毛，“跟我来，指给你们看。”
山壁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湿漉漉的石缝里渗着水，踩上去滑得很。大柱在前头用砍刀劈开挡路的荆棘，苏砚跟在后面，眼睛紧盯着石壁，心却一直悬着洞里的人。她总想起昨夜陆知衍倒在她怀里的样子，那么高大的人，忽然就软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一身滚烫的热。
“苏姑娘，你看是不是这个？”另一个后生阿石指着石缝里窜出的藤蔓，叶片上还挂着晨露，正合苏砚画的模样。
苏砚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掐了几片叶子，凑近闻了闻——有股清苦的草木气，没错。“多采些，连根拔，根须煮水也能退热。”
三人不敢耽搁，采了半篓藤蔓便往回赶。刚到洞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争执声。
“……再等下去不是办法！那伙流寇说不定就在附近，陆小哥又这样，咱们迟早是死路一条！”是村里的赵老四，他向来胆子小，此刻蹲在火堆旁，手里攥着个啃了一半的窝头，声音发颤。
“那你说怎么办？”王大婶的声音带着火气，“出去送死？还是把陆小哥扔在这儿？要不是他，咱们昨夜早被流寇剁了！”
“我没说扔他……”赵老四嗫嚅着，“可咱们带的干粮就够吃两天了，水也快没了，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啊。”
几个村民跟着点头，脸上满是焦虑。苏砚走进洞时，正好撞见这光景，心里沉了沉——她倒是忘了，逃难路上带的干粮本就不多，昨夜一场惊乱，又丢了些，确实撑不了多久。
“先顾陆小哥。”她把藤蔓递给王大婶，“大柱哥，麻烦你烧点热水。”
大柱应着去生火，阿石帮着把藤蔓的叶子摘下来，用石头捣成糊状。苏砚拧了块湿布，轻轻擦去陆知衍额上的汗，再把药糊敷上去。冰凉的药汁触到滚烫的皮肤，他睫毛颤了颤，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低吟。
“水来了。”大柱端着陶罐过来，苏砚接过，小心地想把水喂进他嘴里，可他牙关闭得紧，根本灌不进去。
“这可咋整？”王大婶急得直搓手。
苏砚犹豫了一下，端起陶罐喝了一口，俯下身，用唇把水一点点渡给他。温热的水滑过喉咙，陆知衍像是被刺激到，下意识地吞咽着，眼睫又颤了颤，却没醒。
洞角的争执停了，所有人都看着这边，大气不敢出。赵老四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药草敷了两回，又灌了些根须煮的水，到日头偏午的时候，陆知衍的体温总算降了些。他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落在苏砚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
“你……”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没受伤？”
苏砚眼眶一热，连忙点头：“我没事，大家都没事。”
他松了口气似的，想抬手，却没力气，只能偏过头，看向洞外：“流寇……走了？”
“被你打跑了。”王大婶凑过来，眼圈红红的，“陆小哥，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们了。”
陆知衍咳了两声，胸口的伤牵扯着疼，他皱了皱眉，看向苏砚：“退烧药草……哪里来的？”
“我让大柱哥他们去采的。”苏砚避开他的目光，伸手想探他的额头，却被他轻轻抓住了手腕。他的手还很烫，掌心的茧子蹭得她皮肤发麻。
“别再冒险。”他看着她，眼神清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留在这里，等我好。”
苏砚点点头，挣开他的手，站起身去收拾药草，耳根却悄悄红了。
洞外的日头渐渐斜了，光透过洞口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赵老四不知何时凑到洞口，探头探脑地望了望，回来时脸色发白：“王大婶，苏姑娘……我好像看见西边山坡上有黑影在动，是不是……是不是流寇又回来了？”
这话一出，洞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洞口，方才稍稍缓和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陆知衍挣扎着想坐起来，苏砚连忙按住他：“你别动！”
他却没听，咬着牙撑起身，靠在石壁上，看向大柱：“拿我的剑来。”
大柱迟疑了一下，把那柄沾了血的剑递过去。陆知衍握住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扫过洞里的老弱妇孺，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别怕。他们要是敢来，我在。”
洞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洞口的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窜起来，又落下去，像悬在每个人心尖上的颤音。苏砚望着陆知衍挺直的背影，明明他肩头的伤还在渗血，明明他刚从高烧里缓过来，可那背影落在眼里，竟比洞外的山还要可靠。
她悄悄握紧了怀里的碎布——那上面除了退热藤的样子，还有她昨夜偷偷画的另一处标记：陆知衍说过的，翻过黑风口后，山那边有个废弃的驿站，或许能暂时落脚。
无论如何，总得走下去。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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