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四的话像块冰投入滚油,洞里瞬间炸开细碎的惊惶。几个妇人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按,大柱和阿石握紧了砍刀,眼神死死钉着洞口那片被风搅动的光影。
苏砚踮脚往洞外望,西边山坡隔着层薄雾,那黑影缩在灌木丛后,看不真切轮廓,只偶尔动一下,像块被风推搡的石头。“不像人。”她轻声说,“流寇成群结队,不会这么躲着。”
陆知衍也望着那边,眉头微蹙:“是熊瞎子。”他声音仍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季节山里食物少,它们常下山寻食。”
王大婶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老天保佑,不是流寇就好。”可赵老四又嘀咕起来:“熊瞎子也吃人啊……”
“它不敢轻易靠近火堆。”陆知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伤,胸口的绷带又洇出点红,“但这里不能待了。不管是熊还是流寇,再来一次,我们应付不了。”
苏砚心里一动,从怀里摸出那块画着标记的碎布:“陆大哥,你说过黑风口那边有废弃驿站?”
他抬眸看她,点了点头:“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早年是茶马古道上的歇脚点,后来路荒了才废弃,至少有屋顶遮风。”
“那我们现在就走?”大柱急道,“趁着天还亮。”
“等等。”陆知衍叫住他,目光扫过洞里的人,“老弱在前,青壮在后。把干粮和水集中起来,我来分。”他说话时,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盘算路线,“山路难走,天黑前得翻过山梁,不然夜里更危险。”
苏砚帮着王大婶清点物资,只剩三袋半窝头,两罐水,还有些零碎的草药。她把退热藤的根须再包紧些,又从包袱底摸出个小陶罐——那是药婆给她的药膏,专治跌打损伤,此刻倒成了宝贝。
陆知衍靠在石壁上,正给大柱和阿石指路线,他侧着身,受伤的左肩微微耸着,说话时胸口起伏比常人快些,显然还很吃力。苏砚走过去,把药膏递给他:“涂在伤口周围,能消炎。”
他看了眼那陶罐,没接:“你留着,路上有人崴脚磕伤能用。”
“你的伤更要紧。”苏砚打开罐盖,一股清凉的草药味散开来,“我帮你涂。”她不等他拒绝,解开他肩头的绷带——伤口比想象中深,边缘还泛着点红肿,是昨夜拼杀时被流寇的刀划开的。
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按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他身子僵了一下,却没动。苏砚低着头,能看见他脖颈上因隐忍而绷紧的筋络,还有耳后那点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她动作放得更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好了。”她重新绑好绷带,指尖不经意蹭到他的皮肤,烫得像还没退尽的余温。
陆知衍抬眸看她,眼底映着洞火的光,亮得有些晃眼:“谢了。”
出发时,日头已往西斜。陆知衍拄着根削尖的木棍走在中间,左边是苏砚扶着他,右边跟着大柱,以防不测。王大婶牵着小宝,和几个老人走在最前面,赵老四被推到队尾,手里攥着砍刀,时不时回头张望,脸都白了。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刚下过雨的泥土松松软软,脚下时不时打滑,坡陡的地方得手脚并用。苏砚的布鞋早被露水浸透,鞋底磨得发薄,好几次差点崴脚,都被陆知衍伸手稳稳扶住。
“踩着草根走。”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拂过耳廓,“草根能抓地。”
她依着做,果然稳当些。抬头时,正撞见他垂眸看她的目光,像山涧里的水,清凌凌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她心里一跳,连忙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走到半山腰,忽然听见前头传来王大婶的低呼。众人停下脚步,只见前面的灌木丛里窜出几只受惊的山兔,眨眼就没了影。而离他们不远的树干上,赫然挂着个破布包,里面露出半块啃过的窝头。
“有人来过。”大柱压低声音,握紧了砍刀。
陆知衍上前拿起布包,闻了闻:“是流寇的。”布包上沾着酒气和汗味,“他们往山梁那边去了,脚印很新,估计刚走没多久。”
赵老四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那……那我们回去吧?”
“回不去了。”陆知衍把布包扔了,“退回去要么遇熊,要么被流寇回头撞上,更危险。”他看向苏砚,“你还记得驿站的样子吗?我跟你说过,它背靠石壁,有个隐蔽的后门。”
苏砚点头:“你说过,后门藏在藤蔓后面。”
“好。”陆知衍转向众人,“我们绕路走,从驿站后门进去。流寇要找也是找前门,只要我们不出声,能躲过去。”
绕路意味着要多走一个时辰,而且路更险,全是碎石和荆棘。阿石不小心被尖石划破了小腿,血顺着裤管往下淌,疼得龇牙咧嘴。苏砚赶紧掏出药膏给他涂上,用布条缠紧:“忍忍,别发炎。”
天色渐渐暗下来。山风越来越凉,吹得林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身后喘气。赵老四吓得直哆嗦,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求什么神佛。陆知衍忽然停住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众人瞬间屏住呼吸。
远处传来隐约的笑骂声,夹杂着酒瓶碰撞的脆响,离得不远,就在山梁那头。
“是流寇。”大柱的声音发紧,“他们在歇脚。”
陆知衍示意大家蹲下,自己则扶着树干站起来,望了望山梁的方向:“他们在生火,估计要在那边过夜。我们趁天黑摸过去,动作轻些。”
苏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看见山梁那边跳跃的火光,像野兽的眼睛,明明灭灭。陆知衍的手按在她的肩上,很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别怕,跟着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定心丸。苏砚点了点头,握紧了怀里的碎布——上面的驿站标记被她攥得发皱。
天黑透时,他们终于摸到了山梁另一侧。驿站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出个模糊的影子,果然背靠石壁,像块嵌在山里的石头。前门方向隐约有说话声传来,该是流寇在那边。
陆知衍示意大家停在灌木丛后,自己则和大柱悄悄摸过去,拨开驿站后墙的藤蔓——果然有个半掩的小木门,锈迹斑斑,一推就吱呀作响。
“慢点。”陆知衍低声说,先推开门缝往里看了看,确认没人,才招手让众人进去。
进了驿站,一股霉味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朽坏的木柱,墙角堆着些干草。苏砚刚想松口气,忽然听见前门传来脚步声,还有人骂骂咧咧地往这边走。
“糟了,他们要过来!”王大婶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陆知衍眼疾手快,把众人往干草堆后推:“快躲进去!”他自己则捡起根断木,挡在草堆前,目光如炬地盯着后门方向。
苏砚被挤在草堆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似的。小宝吓得往她怀里钻,她紧紧抱住他,手却摸到了草堆下的一块石头——若是真被发现,她也能拼一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门外停住了。有个粗嘎的声音骂道:“他娘的,尿个尿都得跑这么远,这破地方阴森森的。”
另一个声音笑:“怕什么?就算有鬼,也得被咱们砍了喂狗。”
接着是解开裤带的声音,哗哗的水声溅在门外的石板上。苏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草堆外的陆知衍一动不动,握着断木的手青筋暴起。
“走了走了,老大还等着喝酒呢。”那两人尿完,骂骂咧咧地往回走,脚步声渐渐远了。
直到再也听不见动静,众人才敢大口喘气。王大婶瘫坐在草堆上,后背全是冷汗。陆知衍松了口气,放下断木,转身看向草堆后的人,目光在苏砚脸上停了停:“没事了。”
苏砚抱着小宝,后背也湿了一片。她抬头看向陆知衍,月光从驿站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的伤还在隐隐作痛,眉头微蹙着,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像这驿站的木柱,哪怕朽坏了,也还撑着一片天。
夜风吹过破洞,带着山梁那边的酒气和火光。苏砚望着那点晃动的光,忽然觉得,只要身边这人在,再难的路,好像也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