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哥!”苏砚惊呼着接住他,只觉怀里的人滚烫得吓人,沉甸甸的重量几乎让她站不稳。王大婶和几个胆大的村民连忙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把陆知衍抬到山洞内侧的干草堆上。
“快,把灯拿近些!”苏砚的声音发颤,指尖抚过他肩上渗血的布条,那血是暗沉的红,混着些黏腻的脓水,触得她心头发紧。她咬着牙解开布条,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红肿发黑,显然是发炎恶化了。
“这可怎么好……”王大婶看着伤口直皱眉,“流寇的刀怕是不干净,又在山里受了风寒,这烧怕是退不下去了。”
“我家包袱里有治外伤的草药!”一个背着药篓的老汉急声道,他原是村里的草药郎中,逃难时也没舍得扔药篓。他慌忙翻出几株晒干的蒲公英和紫花地丁,“这两样能消炎,只是……得捣烂了敷上才管用,还得有烈酒消毒才好。”
可眼下哪来的烈酒?众人面面相觑,山洞里只有几壶冷水和半包干粮。苏砚看着陆知衍烧得通红的脸颊,嘴唇干裂起皮,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心一横,从自己包袱里摸出个小瓷瓶——那是她出嫁时母亲给的一小瓶桂花酿,本想留着应急,此刻也顾不上了。
“用这个吧。”她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酒香飘出来。老汉眼睛一亮:“够了够了,这酒度数不低,能顶用!”
苏砚蹲在草堆边,看着老汉把草药捣成泥,又倒了些桂花酿调成糊状。她伸出手想帮忙,指尖却被陆知衍猛地攥住。他还在昏迷,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嘴里含糊地念着:“……别去……有埋伏……”
那力道大得惊人,苏砚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却没敢挣开。她看着他汗湿的额发贴在皮肤上,睫毛微微颤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此刻软了些,倒显出几分脆弱。她忽然想起初见时,他也是这样一身伤,拄着剑站在村口,眼神冷得像冰,可最后还是把唯一的干粮分给了小宝。
“他这是……以前受过重伤?”王大婶凑过来,看着陆知衍那条不太灵便的腿,“刚才对付流寇时,他那条腿几乎没怎么用力。”
苏砚没说话,只是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替他擦去额上的冷汗。老汉已经把药敷好,重新用干净的布条缠上伤口,又嘱咐道:“得让他出汗才行,最好盖些厚东西,发了汗烧才退得快。”
村民们纷纷解下自己的棉衣,一层层盖在陆知衍身上。苏砚把自己的外衫也脱下来盖上,洞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柴火噼啪声和陆知衍粗重的呼吸声。
小宝挨着苏砚坐下,小声问:“姐姐,陆叔叔会好起来吗?”
“会的。”苏砚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他那么厉害,这点小伤不算什么。”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陆知衍的脸,看着他的脸颊时红时白,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夜深了,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火光忽明忽暗。守在洞口的村民换了班,王大婶煮了些稀粥,给苏砚端来一碗:“妹子,你也吃点,守了大半夜了。”
苏砚摇摇头,她实在没胃口。刚想把粥推回去,陆知衍忽然哼唧了一声,像是渴得厉害。她连忙端过碗,用勺子舀了些凉透的粥水,小心翼翼地往他嘴里送。
他下意识地咽了几口,喉结滚动着,眉头舒展了些。苏砚看着他安静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日子,他总是护着他们,像座山似的挡在前面,可原来这座山也会累,也会倒下。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王大婶叹了口气,“看他的身手,不像普通农户,倒像是……当兵的?”
苏砚也说不清。她只知道他姓陆,叫陆知衍,腿上和肩上都有伤,剑法极好,话很少,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他身上像藏着许多秘密,像黑风口的深山,望不见底。
后半夜,陆知衍的烧渐渐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苏砚靠在石壁上打盹,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碰了碰她的头发。她猛地睁开眼,对上一双清明的眸子。
陆知衍醒了。
“你……”苏砚刚想说话,被他轻轻按住了嘴。他的手还有些烫,指尖却带着凉意。他示意她别出声,目光转向洞口,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苏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洞口的火光不知何时弱了下去,原本守着的村民歪在柴火边睡着了,而洞外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轻的,却瞒不过醒着的人。
陆知衍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苏砚连忙扶住他,压低声音:“别乱动,你伤还没好。”
他没听,只是从草堆里摸出自己的剑,紧紧握在手里。那把剑白天还沾着流寇的血,此刻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洞口。有个黑影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手里拿着刀,正是刚才跑掉的流寇!看样子是去而复返,想趁夜里偷袭。
苏砚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下意识地往孩子们的方向挪了挪。陆知衍却忽然冲她摇了摇头,然后猛地咳嗽起来,声音又哑又重,像是病得很重的样子。
洞口的流寇听到动静,胆子大了些,举着刀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他大概以为陆知衍还在昏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角落里的包袱,显然是冲着财物来的。
就在他离陆知衍还有几步远时,陆知衍突然动了。他像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草堆里弹起来,手中的剑带着风声刺出,快得像一道闪电。
那流寇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就捂着胸口倒了下去,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惊醒了守在洞口的村民。
“还有同伙!”陆知衍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拄着剑往洞口走,苏砚连忙捡起地上的刀跟上去。
果然,洞外还藏着两个流寇,听到动静正想跑,被惊醒的村民们举着木棍和石头围了上去。陆知衍站在洞口,虽脸色苍白,眼神却如寒星般慑人,那两个流寇被他盯着,腿一软竟瘫坐在地上,被村民们轻易捆了起来。
一场虚惊过后,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把洞口的石壁染成了淡金色。陆知衍靠在洞口的石壁上,又开始咳嗽,苏砚连忙扶他坐下,递过水壶。
他喝了几口,脸色好了些,看着被捆在角落里的流寇,问:“你们的大部队在哪?”
流寇哆哆嗦嗦地不敢说,被王大婶的儿子踹了一脚,才哭丧着脸道:“在……在黑风口另一边的破庙里,还有二三十人……头头说……说等天亮了再过来搜……”
陆知衍的眉头皱了起来。二三十人,他们这边只有几个能打的汉子,还有老弱妇孺,硬拼肯定不行。
“得想办法把他们引开。”他低声道,目光望向远处的山林。
苏砚看着他肩上重新渗血的布条,心里一紧:“你伤成这样,不能再动了。”
陆知衍转头看她,晨光落在他眼里,竟少了些平日的冷硬,多了点柔和:“我没事。”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昨天……谢谢你。”
苏砚的脸忽然有些热,连忙别过头,看向洞外的晨光:“不用谢,你也是为了救我们。”
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却不再像夜里那样刺骨。柴火还在燃着,发出温暖的噼啪声,远处的山林里传来鸟鸣,清脆得像碎玉。
陆知衍望着苏砚的侧脸,她的头发有些乱,额角还有块没擦干净的泥渍,可眼睛亮得很,像盛着晨光。他忽然觉得,这寒夜里的一点星火,或许比他见过的任何光亮都要暖。
只是这安稳太短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沾过血,握过剑,注定不能停留在这样的晨光里。
“准备一下,”他站起身,重新握紧了剑,“我们得在他们来之前,换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