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雨终于停了。
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掠过村子,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泥土与草木的腥气,在巷子里打着旋。苏砚扶着陆知衍坐在灶房的板凳上,指尖触到他后背的伤口时,他还是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是新伤还是旧伤?”她声音发紧,手里的布条浸了烈酒,正一点点往他渗血的衣衫上敷。昨夜太慌乱,竟没发现他后肩被划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渍透过粗布,在背后洇出一大片暗红。
“不碍事。”陆知衍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流寇的刀钝,划得深,却没伤着骨头。”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比当年在死人堆里捡的伤轻多了。”
苏砚的手猛地一顿。她从没问过他的过去,只知道他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腿受了伤,便在这村子落脚。可“死人堆里”四个字,总让她想起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惨烈。她咬着唇,把布条缠得更紧些,声音低哑:“以后不许说这种话。”
陆知衍没再应声,只静静坐着。灶房里很静,能听见地窖里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昨夜把他们从地窖里抱出来时,两个孩子还在发抖,丫丫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直到被苏砚哼着摇篮曲哄了半宿,才终于睡沉。
院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苏砚握紧了剪刀起身,却见王大婶扶着墙探进头来,脸上满是泪痕,眼眶红肿得像桃儿。“苏妹子,陆小哥……你们没事吧?”
“大婶,我们好好的。”苏砚忙迎出去,见她胳膊上缠着布条,渗着血,“您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被流寇推了下,蹭破点皮。”王大婶摆着手往里走,看见院里躺着的两具尸体,腿一软差点摔倒,“造孽啊……村西头老李家,男人守村口被砍死了,女人抱着孩子投了井……”她说着说着就哭起来,“里正清点了,这次来的流寇不多,可咱们村还是没了七八个青壮……”
苏砚心里一沉。她往村口望了眼,晨光里能看见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正扛着木板往地里埋人。风里飘来隐约的哭声,像细针似的扎着人心。
陆知衍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里拄着剑当拐杖,往院外走。“我去帮忙。”
“你伤着——”苏砚想拦,却被他一个眼神定住。他眼里没有平日的温和,只有一种沉郁的坚定,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王大婶抹着泪道:“让他去吧,男人们都得搭把手。苏妹子,你帮我看看小孙子,我去烧点热水给伤员擦擦。”
苏砚点头应下,看着陆知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杖点地的声音比往日更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她转身往王大婶家走,路过村头那棵老槐树时,看见几个妇人蹲在树下哭,怀里抱着染血的衣裳,那是她们男人最后的物件。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地上的血水泛出腥臭。苏砚把王大婶的小孙子哄睡,又回自家院里,拿起扫帚清理地上的血迹。木片扫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响,混着远处断断续续的哭声,让人心里发堵。
她扫到篱笆边时,看见昨夜被陆知衍杀死的流寇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地上只留下两道暗红的拖痕,像两条凝固的蛇。石榴树下的青果子掉了好几个,摔在泥里,裂开嫩白的瓤,沾着黑褐色的血点。
“姐姐。”小宝不知何时醒了,站在灶房门口,小手紧紧攥着衣角,“陆叔叔会回来吗?”
苏砚放下扫帚,蹲下身抱了抱他:“会的,他答应过丫丫,会平安回来的。”
丫丫跟在弟弟身后,手里还捏着那朵桃木石榴花,花瓣边缘已经发蔫。她走到苏砚身边,把花往她手里塞:“姐姐拿着,陆叔叔有这个,就不会受伤了。”
苏砚接过那朵小小的花,花瓣上还留着丫丫的体温。她望着巷口的方向,阳光穿过云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空气里的沉重。
直到日头偏西,陆知衍才回来。他肩上的伤口又渗了血,把包扎的布条染得通红,脸色白得像纸,额上全是冷汗。苏砚忙扶他坐下,刚要去拿烈酒,却被他拉住了手。
“别忙了。”他声音很轻,带着疲惫,“里正说,流寇可能还会来,让咱们收拾东西,往山里躲躲。”
苏砚心里咯噔一下:“山里?可孩子们还小,你的腿……”
“没办法。”陆知衍喘了口气,“这村子没什么防备,再来一次,咱们守不住。”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是几块碎银,“这是方才清理流寇尸体时找到的,还有些干粮,咱们连夜收拾,天擦黑就走。”
苏砚看着那几块碎银,又看了看他渗血的伤口,鼻子一酸:“我去煮点粥,你先垫垫。”
她转身往灶房走,刚点燃柴火,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敲门声。打开一看,是王大婶,身后跟着几个村民,都背着包袱,脸上带着惶恐。
“苏妹子,陆小哥在吗?”王大婶急道,“张屠户家的儿子去镇上探消息,说附近几个村子都被抢了,流寇聚了好几百人,正往这边来呢!”
陆知衍拄着剑站起来,脸色凝重:“什么时候的事?”
“就方才,张小子骑着驴跑回来报信,说流寇离这儿不过十里地了!”
苏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转身就往地窖跑,把里面藏着的干粮、药草和王大婶寄存的木箱都拖出来,又去屋里找了两件厚实的衣裳,往包袱里塞。
“孩子们呢?”陆知衍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在灶房里。”苏砚的手在发抖,却不敢停下,“我这就带他们走。”
“别慌。”陆知衍走到她身边,伸手按住她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传来,奇异地让她安定了些,“你带着孩子和王大婶他们先走,往东边的黑风口去,那里有个山洞,我去叫其他人,随后就到。”
“不行!”苏砚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急意,“你的伤……”
“我没事。”他打断她,从腰后解下那把磨亮的剑,塞进她手里,“拿着,路上防身。记住,别等我,到了山洞就找石头堵上洞口。”
他的眼神很沉,像雨后深不见底的潭水,里面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苏砚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推着往外走:“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王大婶拉着两个孩子,催着苏砚:“妹子,听陆小哥的,咱们先去山洞等!”
苏砚被人群裹挟着往村外走,回头时,看见陆知衍拄着剑站在院门口,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肩上的血迹红得刺眼。风卷起他的衣角,吹起地上的灰烬,迷了她的眼。
她攥紧了手里的剑,剑柄上还留着他的温度。身后的村子渐渐远了,炊烟早已停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院落,在暮色里沉默着,像一座等待被吞噬的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