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压了半宿，天快亮时终于落了雨。不是倾盆的急雨，是绵密的冷雨，淅淅沥沥打在石榴树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倒把空气洗得越发凉了。
苏砚早早就醒了，听着雨声碾磨着窗纸，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她披了件夹袄起身，刚推开房门，就见陆知衍站在篱笆边，手里握着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正往竹条缝隙里插削尖的木片。雨水打湿了他的粗布短褂，贴在背上，勾勒出紧实的轮廓，发梢的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
“下着雨呢，先歇歇吧。”苏砚把伞递过去，是把旧油纸伞，伞骨有些歪，却是家里唯一能遮雨的物件。
陆知衍接过伞，没撑开，反而往她手里塞：“你拿着，别淋着。”他低头继续捆木片，声音被雨声泡得有些闷，“方才听见村东头敲铜锣了，该是里正挨家通知，让把值钱东西藏好，青壮年夜里轮班守村口。”
苏砚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你也要去？”
“嗯。”他应了声，把最后一根木片插牢，直起身时，后腰微微动了动——旧伤大概又在阴雨天里犯了。他没提，只转身往耳房走，“我去把那把锈剑磨出来，总比柴刀顺手些。”
那把剑苏砚见过，裹在破布里塞在墙角，说是当年从死人堆里捡的，早就钝得割不动草。她望着他的背影，拐杖在泥地上留下的浅坑很快被雨水填满，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沉甸甸的。
早饭时气氛有些闷。小宝扒拉着碗里的南瓜粥，小声问：“陆叔叔，流寇会杀人吗？”丫丫攥着桃木石榴花，把花瓣捏得变了形，大眼睛里满是怯意。
陆知衍放下筷子，摸了摸小宝的头：“不怕，有叔叔在。”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是两块烤得硬实的麦饼，“这是昨日在镇上多买的，你们藏在枕头底下，万一……万一有动静，就揣着往地窖跑，记着别出声。”
苏砚眼圈有点热，低头往他碗里添了勺咸菜：“快吃吧，凉了。”
午后雨小了些，村里渐渐有了走动的脚步声。王大婶挎着个木箱来敲门，箱盖一掀，里面是些碎银、铜锁，还有个银镯子，是她嫁过来时带的嫁妆。“苏妹子，帮我收着？”她声音发颤，“我那口子要去守村口，家里就我和小孙子，藏哪儿都不放心。”
苏砚把箱子往床底下塞，垫了层干草：“放心吧大婶，我这地窖深，他们找不到。”
王大婶走时，又塞给她一把剪刀：“这玩意儿尖，真遇着事，好歹能划一下。”苏砚捏着冰凉的剪柄，送她到门口，看见巷子里好多人家都在往墙上钉木板，把窗棂封得严严实实，像一个个缩起来的壳。
傍晚陆知衍去村口值守，临走前把那把磨亮的剑别在腰后，又检查了地窖的入口——就在灶房的柴火堆后面，掀开石板就是陡峭的台阶。“记住，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千万别出来。”他蹲下身，看着两个孩子，“尤其是丫丫，要拉好弟弟，等叔叔回来。”
丫丫把桃木花举到他面前：“陆叔叔带着这个，会平安的。”
他愣了愣，接过来塞进怀里，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走进暮色里。拐杖点地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
苏砚把孩子们哄睡在地窖里，自己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抱着那把剪刀，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卷着雨丝刮过篱笆，呜呜的像哭。偶尔有几声狗吠，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村口传来喊杀声，隔着雨幕有些模糊，却像冰锥扎进心里。苏砚腾地站起来，手心全是汗，攥着剪刀的指节发白。她想去村口看看，脚刚迈出灶房，又猛地顿住——陆知衍说过，让她千万别出去。
喊杀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人临死前的惨叫。苏砚背靠着土墙滑坐在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外面的厮杀还响。突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粗野的笑骂：“这户看着像样，搜搜！”
她浑身的血都冻住了，手脚冰凉，连滚带爬地扑到柴火堆前，刚要掀开石板，就听见“哐当”一声，院门被踹开了。
两个穿着破烂铠甲的汉子闯进来，满脸横肉，手里的刀还滴着血。其中一个眼尖，看见她缩在灶房门口，咧开嘴笑：“还有个娘们，长得不赖！”
苏砚把剪刀举在胸前，手抖得厉害，声音却逼着自己稳住：“我们家没值钱东西，你们……你们走吧。”
“没值钱的？”另一个汉子踹翻了院角的竹篓，草药撒了一地，“那就把人带走，给兄弟们乐呵乐呵！”说着就伸手来抓她。
苏砚闭着眼往他手上扎去，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剪刀“当啷”掉在地上。那汉子狞笑着手往她领口抓，她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哭腔。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耳房后窜出来，快得像闪电。只听“噗嗤”一声，接着是那汉子的惨叫，苏砚睁开眼，看见陆知衍不知何时回来了，手里的剑穿透了汉子的胸膛，鲜血喷了他满身。
另一个汉子吓了一跳，举刀就砍过来。陆知衍拽着苏砚往旁边一躲，剑拔出来时带起一串血珠，反手劈过去，动作快得看不清招式。那汉子惨叫着倒下，脖子上多了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雨还在下，落在血水里，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陆知衍拄着剑喘气，后背的衣服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转头看苏砚，眼神里全是后怕，声音哑得厉害：“没吓着吧？”
苏砚望着他胸前的血，突然扑过去抱住他，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他沾满血污的衣襟。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失态，可方才那一瞬间的恐惧，和此刻失而复得的庆幸，让她什么也顾不上了。
陆知衍僵了一下，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她背上，动作有些生涩。雨打在两人身上，冷得刺骨，可苏砚却觉得，他掌心里的温度，烫得能把骨头都焐热。
“别怕，我回来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远处的厮杀声渐渐平息了。天边裂开一道缝，露出点惨淡的月光，照在院里的石榴树上，青果子在雨里轻轻摇晃，像坠着一颗颗悬着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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