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凝在石榴花瓣上时，苏砚已把那朵桃木石榴花摘下来，用细麻绳穿了，系在丫丫的小衣襟上。丫丫摸着花瓣上的刻痕，眼睛亮得像含了露水：“陆叔叔刻的？”
“嗯。”苏砚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喜欢吗？”
“喜欢！”丫丫把衣襟拽得高高的，跑到院里去找小宝炫耀，两个孩子的笑声惊飞了石榴树上的麻雀，扑棱棱掠过晨雾。
陆知衍背着半篓草药站在院门口，听见笑声便顿了脚步。晨曦透过他的肩头，把草药叶子上的露珠照得像碎钻，沾在他粗布的袖口上，亮晶晶的。
“要去镇上？”苏砚端着空木盆出来，撞见他正往竹篓里塞一把新劈的柴，“这柴够烧几日了，不用总往山上跑。”
“顺带采些草药。”他直起身，竹篓在肩上晃了晃，“前几日采的野参，该拿去药铺换些钱，给孩子们添件厚实的棉裤。”
苏砚望着他腿边的拐杖，竹制的杖头被磨得光滑，沾着点新鲜的泥土。她想起昨夜他磨刻刀的样子，喉间动了动：“路上慢些，雾还没散。”
“知道。”他低头笑了笑，目光扫过丫丫衣襟上的石榴花，“那木头糙得很，等有空了，再刻个细巧些的。”
灶房的烟囱开始冒烟时，陆知衍的脚步声已消失在巷口。苏砚把蒸好的南瓜粥盛进粗瓷碗，听见小宝在院里喊：“陆叔叔的拐杖印！”
她走出去，看见青石板路上印着一串浅浅的杖痕，被晨雾润得发黑，像一行没写完的诗。丫丫正踮着脚，把自己的小脚印踩在杖痕旁边，咯咯地笑。
“快回来喝粥。”苏砚扬声唤。阳光慢慢爬过院墙，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
晌午时分，王大婶挎着半篮青辣椒来串门，见苏砚正坐在廊下纳鞋底，针脚密得像锁子。“这是给陆家小子做的？”王大婶把辣椒放在石桌上，眼睛瞟着屋里搭着的那件灰布长衫，“你呀，就是心太细，他一个糙汉子，哪配穿这么周正的鞋。”
苏砚的针顿了下，线在指尖绕了个圈：“他帮衬我们娘仨良多，做双鞋算不得什么。”
“可不是良多嘛。”王大婶压低了声音，“村西头的张屠户托我问，说他侄女守寡在家，想寻个老实本分的……”
“大婶。”苏砚抬起头，阳光落在她眼睫上，“陆大哥的事，该由他自己做主。”
王大婶咂咂嘴，没再往下说，只指着院里的石榴树：“这果子长得真好，中秋前后该能吃了。”苏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枝头的青果子又鼓了些，被日头晒得泛出淡淡的红晕。
傍晚陆知衍回来时，竹篓里换了些粗盐和棉花，还有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用草绳系着，在篓边晃荡。小宝和丫丫扑上去抢，糖渣子掉了满身。
“药铺掌柜说野参是年份足的，多给了二十文。”他把钱袋递给苏砚，袋口的麻绳磨得发白，“还买了些丝线，你看颜色够不够。”
苏砚接过纸包，里面是胭脂红、藤黄、石绿，都是鲜亮的颜色。她想起前日说要画石榴花伞，心里暖烘烘的：“够了，多谢。”
“谢什么。”他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得他侧脸发亮，“今日在镇上听说，南边山里来了伙流寇，官府正派兵搜捕，让各村都当心些。”
苏砚捏着丝线的手紧了紧：“流寇？会到咱们这儿来？”
“不好说。”陆知衍把火拨得旺些，“我明日去把院篱笆再扎紧些，你夜里听着动静，有啥事就喊我。”他住的耳房就在正屋隔壁，只隔了道土墙。
夜里苏砚绣着夹袄的领口，听见隔壁传来磨刀的声音，霍霍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走到窗边，看见陆知衍的窗纸上映着个挺直的影子，手里握着的该是那把用了多年的柴刀。
月光漫过窗台，落在她绣了一半的石榴花上。线是新的胭脂红，在素白的布面上开得正艳。她想起王大婶的话，想起陆知衍肩上的竹篓，还有他磨柴刀时专注的样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
磨刀声停了。苏砚赶紧吹灭灯，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听见隔壁传来轻轻的开门声，接着是拐杖点地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脚步声在她的窗下停了停。苏砚屏住呼吸，透过窗纸的缝隙，看见陆知衍站在石榴树下，仰头望着枝头的果子，月光在他背上铺了层薄霜。他站了很久，久到苏砚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转身回房的声音，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笃，笃，像敲在人心上。
第二日天刚亮，苏砚推开门，看见院篱笆果然被扎得又高又密，插在上面的荆棘还带着露水。陆知衍正蹲在篱笆根下，用麻绳把松动的竹条捆紧，右手背上划了道血口子，该是被荆棘划破的。
“怎么不叫我帮忙。”苏砚端着温水出来，拿了块干净的布条。
“这点活不打紧。”他抬头时，额角的汗珠滚下来，落在伤口上，他却没皱眉，“你看这样，野兽都钻不进来。”
苏砚拉过他的手，用温水轻轻擦去血渍，指尖触到他掌心的厚茧，糙得像磨盘。她低头咬断布条的线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下次当心些。”
陆知衍望着她低垂的眼，发间的蔷薇簪被晨光染成金红色。他想说些什么，却看见丫丫举着那朵桃木石榴花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陆叔叔，苏姨说要教我画花！”
他笑起来，抽回手往灶房走：“我去烧火，你们慢慢画。”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混着灶膛里的噼啪声，在晨雾里漫开，竟有了些安稳的意味。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