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的灯亮起来时,苏砚正把桂花糕切成小块。蒸笼里腾起的白汽裹着甜香,漫过窗台,把院里的石榴叶都熏得软软的。陆知衍坐在灶门前添柴,火光在他睫毛上跳,映得那道旧疤也温和了些。
“尝尝?”苏砚递过块桂花糕,指尖沾着点糕粉。陆知衍张口接住,舌尖碰到她的指腹,两人都顿了下。他慢慢嚼着,喉结动了动:“比镇上买的细。”苏砚低头去擦灶面,耳根又红了,听见他补了句,“糖放得正好,不腻。”
小宝和丫丫早趴在桌边睡着了,小脸上还沾着麦芽糖的黏痕。苏砚找了两条薄毯盖在他们身上,回头看见陆知衍正往灶膛里塞最后一把柴,火星子从灶口窜出来,像碎掉的星子。
“明日我把那几匹旧布拆了,掺着新布给孩子们做夹袄。”她收拾着碗筷,声音被锅里的水声泡得温温的,“你的长衫袖口磨破了,我也一并补补?”
陆知衍“嗯”了声,把烧透的炭火扒到一边:“不用太费神,我粗人一个,穿什么都一样。”话虽如此,目光却落在她发间那支蔷薇簪上——白日里被风吹得歪了些,此刻在灯光下,桃木的纹路里像藏了细碎的光。
苏砚没接话,低头从竹篮里翻出那匹红布。布角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她量了量丫丫的身量,用粉线轻轻画了道痕。陆知衍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手里拿着把小剪刀:“我来吧,你眼睛累。”
他的手比她大些,骨节分明,握着小巧的剪刀却很稳。粉线划过布面时,苏砚能闻到他袖口飘来的皂角味,混着灶膛里的草木香,让人想起晒在竹匾里的草药。
“小时候我娘也总在灯下做针线。”陆知衍忽然开口,剪刀咔嚓声慢了些,“她绣得一手好芙蓉,说等我娶媳妇了,就给新媳妇绣个芙蓉帐。”
苏砚的心跳漏了半拍,手里的顶针差点掉在地上。她望着他垂着的眼,那道疤在灯光下淡成浅褐色:“那……她一定很疼你。”
“嗯。”他应了声,声音低了些,“后来她走得早,帐子没绣成。”剪刀落下最后一刀,红布裁出个小小的斜襟,像朵含苞的花。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苏砚起身去灌热水,听见他在身后说:“苏砚,我不是生来就拄拐杖的。”她回头,看见他摸着自己的腿,指腹在裤管上碾着,“前几年在边关,被箭射穿了膝盖,大夫说……这辈子都不能像常人那样走了。”
灯光落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看得苏砚心口发紧。她走过去,把温热的水囊塞进他手里:“现在这样,也很好。”
他抬眼望她,眸子里盛着灯影,像浸在水里的墨石。苏砚忽然想起白日里他替她挡开荆条的样子,想起他蹲下来给孩子们分冰糖的弧度,轻声道:“比很多站得笔直的人,都好。”
陆知衍握着水囊的手紧了紧,水汽从囊口溢出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想说什么,却看见苏砚转身去收拾针线筐,发间的蔷薇簪轻轻晃,桃木的香气混着桂花甜,漫进他的呼吸里。
灯花“啪”地爆了声,落进灯盏里。苏砚把裁好的红布叠整齐,忽然笑了:“明日我画把石榴花伞吧,就用院里那棵的样子。”陆知衍望着窗外,月光正落在石榴树梢,挂着的果子青里透红,像盏盏小灯笼。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画得艳些,像你绣的蔷薇那样。”
后半夜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苏砚被冻醒,看见自己身上盖着件带着草木香的外衣——是陆知衍的。她坐起身,看见外间的灯还亮着,陆知衍正坐在桌边,借着灯光磨一把小刻刀,手边放着块桃木,已经削出了簪子的形状。
他的侧脸在灯影里半明半暗,神情专注,仿佛在刻什么稀世珍宝。苏砚悄悄躺下,把外衣往鼻间凑了凑,闻到淡淡的竹屑味,像他劈柴时留在指尖的气息。
天快亮时,她又醒了一次。外间的灯灭了,窗纸上的石榴影一动不动。她摸了摸发间的蔷薇簪,忽然想起昨夜他握着剪刀的样子,想起他说“画得艳些”时的眼神,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院里的鸡叫了,第一声撕破了晨雾。苏砚起身穿衣,看见门楣上挂着个新刻的桃木小玩意儿——是朵小小的石榴花,花瓣上还带着新鲜的刻痕,被晨露打湿,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