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时,苏砚就醒了。窗外的石榴树影在窗纸上晃,她摸出枕边的布包,里面是昨夜缝好的三个布偶——小宝要的老虎,丫丫盼的花蝴蝶,还有个没上色的小和尚,是留着给陆知衍解闷的。
灶房传来动静时,她正往老虎布偶的额头上绣“王”字。推开门,看见陆知衍在劈柴,枣木伞柄靠在柴堆边,被晨光镀了层金。“今天镇上赶集,”他把劈好的柴码齐,“把那把蓝蔷薇伞带去,或许能换点钱。”
苏砚点点头,把布偶塞进竹篮。孩子们醒得早,听见要去赶集,围着竹篮转圈圈,丫丫拽着她的衣角问:“能买糖葫芦吗?”陆知衍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三块碎冰糖:“先含着,到镇上给你们买最大串的。”
出发时天刚蒙蒙亮。陆知衍背着竹篓,里面装着伞和些晒干的草药,苏砚牵着两个孩子走在旁边,竹篮晃悠悠,布偶的耳朵从缝隙里探出来。路是土路,被昨夜的雨润得软,陆知衍时不时回头扶她一把,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像揣了个暖炉。
“慢点走,看脚下。”他替她拨开挡路的荆条,指尖扫过她的发梢,带起点皂角的清香。苏砚低头看,他的裤脚沾了泥,拐杖在地上拄出一个个小坑,却走得比她稳。
快到镇上时,遇见个挑着菜担的老妇人,看见陆知衍背上的伞,眼睛亮了:“这伞绣得真俊,是给新媳妇做的?”苏砚的脸腾地红了,陆知衍却笑了笑:“帮街坊做的,打算换点布料。”
镇上早已热闹起来。糖画摊的铜锅滋滋响,染坊的幌子在风里摇,蓝的绿的布条扫过路人的肩膀。陆知衍把伞撑开,立在街角的石板上,白蔷薇在蓝布上舒展着,立刻引来几个妇人围着看。
“这竹骨打得匀,布也密,”一个穿青布衫的妇人伸手摸伞面,“多少钱?我要了。”
陆知衍刚要开口,苏砚却抢先说:“您要是喜欢,用两尺红布换就行。”她想给丫丫做件新衣裳,那孩子的布衫袖口都磨破了。
妇人乐了,立刻拉着她往布摊走。陆知衍看着她们的背影,手里还攥着刚才劈柴时蹭到的木屑,心里软得像被晨露浸过的棉花。
等苏砚抱着红布回来,伞已经被买走了。陆知衍手里捏着几枚铜钱,看见她怀里的布,眼里漾开笑意:“够做两件小褂了。”他转身往糖画摊走,“我去给孩子们买糖葫芦。”
苏砚站在原地等,看见旁边的簪子摊摆着支木簪,雕着朵小小的蔷薇,和她伞上绣的很像。摊主是个白发老头,见她盯着簪子看,笑道:“姑娘眼光好,这是用桃木刻的,避邪。”
她刚要问价,手腕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下。陆知衍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递给她一支:“尝尝?”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咬下去脆生生的甜。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簪子摊,拿起那支蔷薇簪:“多少钱?”
老头比了个手势,陆知衍掏出铜钱递过去,把簪子往苏砚发间一插:“正好配你的蓝布衫。”
苏砚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桃木的纹路磨得光滑,贴着头皮暖暖的。她想摘下来,却被他按住手:“戴着好看。”阳光穿过他的指缝落在她脸上,像撒了把碎金,她忽然想起昨夜他含住她指尖的温度,耳尖又开始发烫。
小宝举着啃了一半的糖葫芦跑过来,指着簪子喊:“苏姐姐头上有花!”丫丫也凑过来,伸手想摸,被陆知衍笑着拦住:“小心扎手,让苏姐姐戴着。”
回去的路上,竹篓轻了不少,却好像更沉了——里面装着给孩子们买的麦芽糖,给李大哥带的烧酒,还有陆知衍特意买的桂花糕,说是灶上蒸着吃香。苏砚走在他身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竹屑味混着桂花香,像秋日里晒过的被子。
路过溪边时,陆知衍停下脚步:“歇会儿吧。”他坐在青石上,把拐杖靠在腿边,苏砚挨着他坐下,掏出帕子擦汗,看见他手背上有道新的划痕,大概是刚才被糖画的竹签划到的。
“怎么又受伤了。”她拿出随身携带的药膏,像上次他给她包扎那样,轻轻涂在他的伤口上。他没躲,只是看着她低头的样子,阳光落在她发间的蔷薇簪上,桃木的颜色被晒得更暖了。
“下次做伞,画点别的吧。”他忽然说,“比如……石榴花?院里的石榴快熟了。”
苏砚抬头,看见他眼里的笑意比溪水里的阳光还亮。她点点头,把药膏收起来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两人都像被烫了下,慌忙移开目光,却听见对方的心跳,混在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里,格外清晰。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陆知衍背着竹篓走在前面,拐杖敲在石板上的声音,像在数着路上的石子。苏砚牵着孩子们跟在后面,发间的蔷薇簪在风里轻轻晃,桃木的清香混着麦芽糖的甜,一路飘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