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后山的竹林就起了雾。陆知衍背着竹篓出门时,苏砚正站在院门口系围裙,手里攥着块干净的棉布:“砍不动就别硬来,我去叫李大哥帮忙。”
他回头笑了笑,拐杖在石板上敲出轻响:“放心,青竹脆,用不了多少力。”雾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像落了层细碎的银,“早饭留碗粥就行,我很快回来。”
孩子们还在睡,窗纸上印着小宝蹬腿的影子。苏砚往灶里添了把柴,锅里的绿豆粥咕嘟冒泡,香气漫过门槛时,她忽然想起昨夜陆知衍蹲在灶前的样子,火光把他的睫毛映得很长,像蝶翅停在眼睑上。
刚把粥盛进粗瓷碗,院外就传来竹枝碰撞的脆响。陆知衍背着两根青竹回来,竹梢还沾着雾珠,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划了道浅痕,渗着点血珠。“这么快?”苏砚放下碗就去拿药箱,他却摆摆手,把青竹靠在墙根:“雾里的竹子最直,砍的时候手快。”
他蹲下身用布擦竹节上的泥,苏砚还是拽过他的腿,棉签蘸着碘酒轻轻擦那道伤口。“嘶——”他故意吸了口凉气,看她立刻放轻动作,眼里漾开点笑,“逗你的,不疼。”
“正经点。”她把纱布缠上去,指尖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像被烫了下,慌忙缩回手,“我去烧热水,泡竹子能去涩。”
青竹泡在大木盆里,水面浮着层雾珠。陆知衍坐在廊下削伞骨,弯刀在他手里转得灵活,竹屑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堆成小堆。苏砚搬了张竹凳坐在旁边缝伞面,蓝底白花的布铺在膝头,银针穿线时总往他那边瞟——他削竹的侧脸绷得紧,下颌线比竹骨还利落,阳光穿过竹枝落在他手背上,把青筋照得像淡青色的竹纹。
“针脚歪了。”他忽然开口,手里的伞骨已经成型,细得能透光。苏砚低头看,果然歪了道小缝,红着脸拆线时,他递过来块削好的竹片:“试试这个,当顶针。”
竹片被磨得光滑,贴在指腹上正好。她重新缝时,他又削起了第二根伞骨,嘴里哼着段不成调的曲子,像是早年间的学堂里教过的调子。“这曲子……”苏砚忍不住问。
“小时候学的,”他笑了笑,“先生说下雨天唱这个,雨就下得温柔些。”
话音刚落,天边就滚过声闷雷。小宝从屋里跑出来,举着个铁皮饼干盒:“陆先生,装竹屑!”饼干盒底还沾着点芝麻,竹屑落进去,沙沙响像撒了把碎玉。
雨点子落下来时,陆知衍已经削好了十二根伞骨。苏砚把伞面搬进屋檐下,他跟着进来,额头渗着薄汗,她抽了张帕子递过去,他却没接,微微低头:“帮我擦擦?”
帕子刚碰到他的额角,雨就下大了。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瓦上,噼啪响得像炒豆子,风卷着雨丝扑进廊下,打湿了苏砚的发梢。陆知衍伸手把她往里面拉了拉,两人的肩膀靠在一起,都能听见对方的心跳,混在雨声里,倒像在打节拍。
“伞骨要晾干才能穿线。”他忽然说,目光落在她膝头的伞面上,白蔷薇被雨气润得更鲜活了,“等雨停了,我们一起绷伞面。”
苏砚点点头,看见他手背上沾着点竹青,像抹了层淡墨。她想提醒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抹青色沾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竟比她画纸上的竹影还好看。
雨下到晌午才歇。陆知衍把晾干的伞骨搬到院里,十二根竹骨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啪地拢成伞架的形状。“得找根结实的木杆当伞柄。”他起身往柴房走,苏砚跟过去,看见角落里堆着些旧木料,其中一根枣木杆被磨得油亮,顶端还刻着个模糊的“衍”字。
“这是……”
“去年做木活剩下的,”他拿起枣木杆掂量着,“够沉,撑着稳。”
他用砂纸打磨枣木柄时,苏砚开始穿伞骨。银针穿进布面,把白蔷薇的花瓣从竹骨间绕过去,缝到第三根时,指尖忽然被针扎了下,血珠冒出来,滴在蓝布上,像落了颗小红梅。
“怎么这么不小心。”陆知衍丢下砂纸凑过来,抓起她的手指就往嘴里含。温热的触感裹住指尖时,苏砚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耳尖红得能滴出血。他也愣了下,喉结动了动,才低声说:“唾液能止血。”
小宝举着饼干盒跑过,正好撞见这幕,歪着头问:“陆先生在吃苏姐姐的手吗?”
两人都没说话,苏砚低头继续缝伞面,针脚却比刚才更歪了。陆知衍转身去洗手,井水冰凉,却压不住指尖残留的温度,像有团小火苗,顺着血管往心里窜。
傍晚时,伞架终于绷好了。陆知衍把伞面固定在竹骨上,蓝底白花的布被撑得平整,白蔷薇在十二根竹骨间舒展开,倒像是从布上长出来的。他举起伞试了试,枣木柄握在手里正好,转身往苏砚那边递:“试试?”
她刚接过,外面的雨又下了起来。陆知衍拉着她跑到院中央,伞面撑开时,雨声忽然小了,只有伞沿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坑。他站在她对面,伞下的空间很小,两人的鼻尖差点碰到,他眼里的笑意比雨后天晴的光还亮:“好看吗?”
苏砚仰头看,白蔷薇在蓝布上轻轻晃,雨珠顺着花瓣边缘往下滚,像给花镶了圈银边。“好看。”她小声说,声音被雨声裹着,软得像团棉花。
孩子们也挤进来,伞下顿时热闹起来。小宝指着伞面上的蔷薇喊:“像陆先生画的糖画!”陆知衍笑着把小宝举起来,让他够伞顶的木柄,苏砚扶着伞沿,看他的发梢沾着雨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蓝布衫的领口,像落了颗透明的星。
雨停时,天边挂起道彩虹。陆知衍把伞收起来,白蔷薇被雨润得更艳,贴在伞骨上,像睡着了的花。苏砚去灶房热粥,他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她搅粥,忽然说:“明天再做一把吧,给你。”
“我不用……”
“你用得着。”他打断她,目光落在她常穿的蓝布衫上,“下次去市集,下雨了就能撑着。”
粥香漫出来时,他伸手帮她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的温度比粥还暖。窗外的彩虹正慢慢淡去,青石板上的水洼里,浮着片被雨打落的芭蕉叶,像谁不小心遗落的小船,载着满船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