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巷口的豆浆摊就冒起了白汽。苏砚推开院门时，正撞见陆知衍往竹篮里装油纸，见她出来，举了举手里的布票：“王婆婆说供销社进了新布，蓝底白花的，做伞面正好。”
孩子们还在赖床，睫毛上沾着点晨露的湿意。苏砚往灶里添了把柴，看他拄着拐杖在院里慢慢转圈，裤脚扫过被露水打湿的青苔，留下道浅痕。“你的腿能走那么远？”她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蛋清在沸水里浮成半透明的云。
“昨儿试着多走了几步，不疼了。”他弯腰拾起片落在石桌上的芭蕉叶，叶尖还卷着昨夜的月光，“再说，不是有你么。”
这话说得轻，却像颗糖丢进滚水里，悄无声息地化开来。苏砚搅着锅里的蛋花，没回头：“早饭得快点吃，去晚了好看的花样该被挑走了。”
市集上的人声比蝉鸣还稠。陆知衍把竹篮挂在拐杖上，腾出的手时不时扶一把被人群挤得踉跄的苏砚。卖花布的摊子前围了群妇人，蓝底白花的料子被风吹得猎猎响，苏砚伸手去摸时，指腹蹭到块更软的——是掺了棉线的，上面绣着细碎的白蔷薇，针脚密得像撒了把星子。
“就要这个。”陆知衍直接把布票递了过去，“再要两尺青竹布，做伞骨的里衬。”
老板娘用尺量布时，苏砚才发现他选的白蔷薇比她指尖碰过的那匹更淡些，像被晨雾洗过的。“太素了吧？”她小声说。
“配你的蓝布衫正好。”他低头看她，眼里的光比布上的花还亮，“上次画你穿蓝衫的样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知道了，该添两朵白蔷薇。”
买颜料的摊子在巷尾。陆知衍蹲下身翻找石绿时，苏砚忽然看见他后颈沾着片苍耳，想伸手摘掉，指尖刚碰到，他却猛地回过头，两人的鼻尖差点撞上。周围的叫卖声仿佛被谁按下了暂停键，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青石板上，咚，咚，像敲着小鼓。
“有苍耳。”她慌忙缩回手，指节却被他轻轻攥住。
他没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往颜料盒里蘸了点藤黄，往她手背上画了朵极小的花。“这是迎春花，”他又蘸了点赭石，勾出细细的藤蔓，“去年你院墙外的那丛，开得比谁都早。”
老板娘在旁打趣：“小两口买这么多颜料，是要画喜图么？”
苏砚的脸腾地红了，抽手时带倒了半盒朱砂，红粉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霞。陆知衍笑着去扶颜料盒，手腕上的旧伤被阳光照得发浅，那道疤是去年为了救落水的小宝留下的，如今倒像条淡红的丝带，系着些说不清的温柔。
回程时路过糖画摊，小宝吵着要孙悟空。陆知衍把拐杖靠在树干上，蹲下来陪孩子们等糖画，背影被夕阳压得很低，发梢的碎金和苏砚手里的蓝布交相辉映。卖糖画的老人转着轮盘，铁勺里的糖稀在青石板上拉出金丝，绕出个咧嘴笑的孙猴子。
“陆先生也来一个？”老人问。
他抬头看了眼苏砚，她正踮脚往布庄的方向望，蓝布衫的领口被风掀起点，露出段细白的脖颈。“要朵蔷薇。”他说，“白的。”
糖画递过来时，夕阳正好落在那朵蔷薇上，糖衣透亮得像裹了层月光。他没吃，小心地用荷叶包好，塞进苏砚的竹篮里：“给你当画样。”
路过杂货店，王婆婆塞给他们半袋新收的绿豆，说熬粥最解暑。“看见你们挑布，”老人眯着眼笑，“想起我家老头子当年，也总爱给我扯些稀奇花样的布，说要让我穿得比院里的月季还好看。”
苏砚的耳尖又红了，低头看见竹篮里的糖画蔷薇，糖衣已经有点化了，沾在荷叶上，像滴没忍住的甜泪。
回到小院时，暮色正漫过墙头。陆知衍把新布晾在竹竿上，风一吹，白蔷薇在蓝底上轻轻晃，倒像是真的开在了风里。苏砚去井边打水，他跟过来帮忙摇辘轳，两人的手在木柄上碰了又碰，井水晃出的碎月亮，溅了满袖。
“明天我来做伞骨。”他忽然说，“后山的青竹够直，我去砍两根。”
“你的腿……”
“早好了。”他拍了拍裤腿，故意走得稳当些，“再说，不是有你扶着么。”
孩子们围着糖画孙悟空啃得满脸黏，苏砚把那朵糖蔷薇放在窗台上，看它在暮色里慢慢融成一滩浅黄的糖渍，像谁在窗台上写了个甜字。灶房里飘出绿豆粥的香，陆知衍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道旧疤也温柔了许多。
她忽然想起市集上老板娘的话，心跳又开始不听话。窗外的芭蕉叶沙沙响，像是在替她应着什么。竹篮里的新布还在晃，白蔷薇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风慢慢移，最后停在陆知衍的鞋边，像落了朵不会谢的花。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