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院子角落的蔷薇抽了新芽，紫红的花苞鼓得像颗小拳头。孩子们蹲在花池边数了三天，数到第七个花苞时，陆知衍的画架终于搬进了院子。
“要画全开的吗？”苏砚递过调色盘，瓷盘边缘还沾着上次调的海蓝。
陆知衍摇摇头，目光落在最顶上那个半开的花苞上：“留片卷着的花瓣，像……”他顿了顿，看了眼苏砚鬓角被风掀起的碎发，“像没梳好的辫子。”
苏砚指尖在赭石颜料上顿了顿，抬眼时正对上他的笑。檐下的风铃被风推得轻晃，新串的贝壳撞在旧木片上，叮当声里混着孩子们在巷口追跑的笑闹。
陆知衍握笔的姿势还生涩，手腕悬在半空时，指节会轻轻发颤。苏砚假装整理画纸，眼角余光瞥见他左手悄悄按在右腿膝盖上——这些天他总在没人时偷偷按那里，大概是久坐后又酸了。
“这里要重些。”她伸手，指尖虚虚搭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一僵，颜料笔在纸上洇出个小墨点，像粒不小心掉的星子。
“力道要匀，”她的声音放轻，像怕惊飞檐下的麻雀，“就像你教孩子们调海水蓝时，手腕要跟着风动。”
他的呼吸慢了半拍，手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渗过来，比春日的阳光更烫些。苏砚很快收回手，指尖却像沾了颜料似的，泛着淡淡的红。
“陆哥哥，画好了吗？”小宝举着朵蒲公英跑进来，绒毛蹭到画纸上，留下点白絮。
陆知衍侧过身挡住画：“保密，要等花开了才肯露脸。”
“那我们去摘蒲公英给它当伴郎！”大牛拽着小宝就跑，一串蒲公英的白绒飞进院子，粘在陆知衍的帆布包上，像落了把星星。
午后忽然起了风，云层压得很低，墨色在天边漫开。苏砚刚收起画具，第一滴雨就砸在了调色盘上，把未用完的绯红晕成了片晚霞。
“快进来！”她拽着陆知衍的胳膊往画室跑，他被拽得踉跄了半步，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带着颜料的凉意，指腹碾过她腕间的红绳——那是她后来找出来，重新系回手腕的。
雨来得又急又密，砸在画室的木窗上，噼啪声盖过了风铃的轻响。孩子们挤在窗边看雨，鼻尖贴在玻璃上，印出一个个小雾团。陆知衍的画被苏砚塞进了樟木箱，他蹲在箱边翻找时，从箱底翻出个旧铁盒。
“这是什么？”他捏起盒里的东西——是枚褪色的贝壳，边缘被磨得光滑，正是他第一次寄来的那串风铃上掉的。
苏砚凑过来看，忽然想起去年深秋，风铃被狂风刮断，她在雪地里摸了半夜才找到这枚。“当时想，等你回来……”她没说下去，因为陆知衍正低头，用指腹摩挲着贝壳内侧的刻痕——那是他刻的极小的“衍”字，她从前竟没发现。
“等我回来，把它挂回新风铃上？”他接话时，睫毛上沾了点樟木箱里的灰尘，像落了层细雪。
雨势渐小时，孩子们已经趴在长凳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苏砚烤的蜂蜜糕渣。陆知衍轻手轻脚地给他们盖上薄毯，转身时，看见苏砚正对着窗玻璃画画。
玻璃上蒙着层水汽，她用指尖画了朵蔷薇，花瓣被雨渍晕得毛茸茸的。他走过去，在旁边添了片卷曲的花瓣，正好接住她画的那滴雨珠。
“像不像你上次掉的那片？”他问。
苏砚望着玻璃上重叠的指尖影子，忽然想起他刚来时，画稿本里那片被风吹掉的蔷薇花瓣。原来有些细节，他比她记得更牢。
雨停时，夕阳从云缝里挤出来，给蔷薇花苞镀了层金边。陆知衍扶着窗沿站起来，右腿落地时比往常稳了些。苏砚看着他走到花池边，伸手碰了碰被雨打湿的花苞，指尖刚触到花瓣，那花苞竟“啪”地绽开了半朵。
“它等不及了。”他回头朝她笑，掌心还沾着花瓣上的水珠，在夕阳里闪着光。
暮色漫进画室时，陆知衍的画终于露了底。半开的蔷薇斜斜倚在画纸右侧，最外层的花瓣卷着，像被风偷吻过的痕迹。而花茎下，不知何时多了两只交叠的手——一只握着画笔，另一只虚虚托着它的手腕，指缝间漏出半段红绳。
“是孩子们画的？”苏砚指着那两只手，声音有点发哑。
陆知衍摇摇头，指腹蹭过画纸边缘：“刚才你帮我扶笔时，影子落在纸上，就是这样的。”他顿了顿，忽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时，里面躺着枚新磨的贝壳，上面刻着个小小的“砚”字。
“上次掉的那枚，”他把新贝壳放在她掌心，“该有个伴了。”
掌心的贝壳带着他的温度，凉丝丝的，却烫得她指尖发颤。窗外的雨停了，风铃又开始摇晃，新旧两串的声音缠在一起，像谁在低声数着花瓣。
孩子们还在睡，长凳上的薄毯滑到了地上。陆知衍弯腰去捡时，苏砚先一步按住他的肩膀。他抬头看她，眼里盛着画室的灯，亮得像落了雨的星子。
“我来。”她轻声说，指尖触到他肩头的布料，那里还带着雨后的潮意，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人安心。
花池里的蔷薇又开了半寸，卷着的那片花瓣终于舒展开，沾着的雨珠滚下来，落在泥土里，像滴没来得及擦的颜料。而画纸上的两只手，在暮色里渐渐融成一片暖红，分不清哪道是笔痕，哪道是心跳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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