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时,巷口的豆浆摊就飘来了香气。小宝揉着眼睛从长凳上爬起来,后腰的薄毯滑到地上,被陆知衍伸手接住。
“苏姐姐在煎蛋呢。”他把毯子叠好,指尖触到凳面的木纹——昨夜孩子们睡在这里,留下了几个浅浅的小窝痕。画室的窗开着半扇,晨风吹得风铃叮当作响,新串的贝壳与旧木片相撞,声音比往日脆些。
苏砚正在灶台前转着煎锅,蛋黄边缘煎得金黄,油星溅在白瓷碗沿。陆知衍走进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我来吧,你看火。”
她没争,退到灶边添柴。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落了片细叶。锅里的蛋“滋啦”响着,混着豆浆的甜香漫满了屋子,小宝和大牛扒着门框探头,鼻尖上沾着晨露的潮气。
“画架上的画呢?”大牛突然指着空荡荡的画架问。
苏砚手一顿,陆知衍已经把煎蛋盛进盘子:“收起来了,等干透了装框。”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樟木箱的方向,那里锁着半开的蔷薇,也锁着两只交叠的手。
早饭后,孩子们吵着要去巷尾的杂货店换糖吃。陆知衍摸出兜里的硬币分给他们,看着三个小身影攥着钱跑远,才转身拿起墙角的工具箱。
“风铃的绳子松了。”他仰头望着檐下,旧风铃的木片上积了层雨痕,“得换根新麻绳。”
苏砚搬来木梯时,他正踮脚够风铃,右腿微微屈膝,比前几日稳了许多。她扶着梯脚仰头看他,阳光从他腋下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
“递把剪刀。”他低头时,发梢扫过额角,沾了点晨露。
剪刀递上去时,指尖擦过他的掌心。苏砚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却听见他轻“呀”了一声——旧风铃最末端的贝壳松了线,正晃晃悠悠往下坠。
陆知衍伸手去捞,身体探出檐外半寸。苏砚下意识攥紧了梯脚,直到他稳稳接住贝壳,转身朝她举了举:“还好没摔碎。”那是枚边缘磨得极光滑的旧贝壳,内侧刻着的“衍”字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
“去年找回来的那枚?”她问。
“嗯。”他把贝壳放进帆布包,“等下串新绳时,让它和新的作伴。”
换好麻绳的风铃挂回檐下,风一吹,声音清透得像溪水流过卵石。陆知衍站在梯下仰头看,忽然说:“缺了点什么。”他转身跑进画室,再出来时,手里捏着两枚贝壳——一枚刻着“砚”字的新贝壳,和那枚褪色的“衍”字旧贝壳。
他踮脚把两枚贝壳系在风铃最下端,一旧一新垂在风里,碰撞时发出的声音格外轻,像谁在说悄悄话。
“这样就齐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时正撞见苏砚望着风铃发怔,鬓角的碎发被风掀起,和贝壳的影子叠在一起。
孩子们回来时,衣兜里鼓鼓囊囊塞着水果糖。大牛举着颗橘子味的糖跑过来,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亮:“陆哥哥,苏姐姐,你们看这个!”
糖纸被他摊开在掌心,是片半透明的橘色,边缘印着细碎的花纹。苏砚忽然笑了:“像极了刚开的蔷薇花瓣。”
陆知衍低头看着糖纸,又抬头看了眼花池——昨夜绽开的半朵蔷薇,今晨已经全然舒展,花瓣边缘卷着淡淡的橘色,竟真的和糖纸一个模样。
“要画下来吗?”苏砚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摇摇头,从画夹里抽出张新纸:“等蝉鸣开始时再画。”
“为什么?”小宝含着糖问,说话漏着风。
“因为蔷薇要等蝉鸣起时,才肯把蜜都酿透。”他说着,笔尖在纸上画了道弧线,像刚掠过檐角的风。
午后的阳光变得稠起来,晒得石板路发烫。苏砚把竹床搬到院里的老槐树下,陆知衍正坐在画架前勾线,画的是孩子们围着豆浆摊跑的背影。
“腿酸吗?”她端来凉茶,看见他膝盖上搭着块薄布。
他接过杯子笑了笑:“好多了,昨天试着走了半条巷,没晃。”
茶水喝下去,凉意在喉咙里打了个转。苏砚蹲在竹床边翻找针线篮,要给孩子们补磨破的袖口。陆知衍的目光落在她发顶,看见一缕碎发沾在耳后,像片不肯飞走的蝶翅。
“这里歪了。”他伸手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垂时,两人都顿了顿。
槐树叶沙沙地响,把蝉鸣的第一声藏在了叶缝里。苏砚低头继续穿针,线却怎么也穿不进针孔,线头被指尖捻得发毛。
“我来吧。”陆知衍拿过针线,拇指和食指捏着线头,轻轻一捻就穿了过去。他的指尖沾着松烟墨的淡香,混着阳光晒过的皂角味,落在她手背上时,像落了片暖烘烘的云。
补好的袖口上,苏砚绣了朵小小的蔷薇,针脚歪歪扭扭。陆知衍拿起来看,忽然在旁边添了只小小的手,正捏着蔷薇的花瓣尖。
“是小宝摘花时的样子。”他说。
苏砚望着那只小手,想起昨夜画里交叠的手,忽然明白有些留白,原是等着被对方填满的。
日头偏西时,风铃又开始响。新串的贝壳在风里转着圈,把“砚”与“衍”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个追着跑的小脚印。陆知衍收拾画具时,从帆布包里掉出个纸包,滚到苏砚脚边。
是包新炒的南瓜子,壳上还沾着点盐粒。
“昨天去杂货铺换的,孩子们说你爱吃咸口的。”他捡起来递给她,耳尖有点红。
苏砚捏了颗放进嘴里,咸香在舌尖漫开时,听见陆知衍忽然说:“等蝉鸣密了,我带你去后山摘野莓吧。”
她抬头,正撞见他眼里的光,比檐角的夕阳还亮些。远处的蝉鸣又起了一声,这次格外清晰,像谁在轻轻应了声“好”。
竹床上的针线篮还敞着,刚绣了半朵的蔷薇躺在布上,被晚风吹得轻轻晃。陆知衍的画稿压在石桌上,画里的孩子们正举着糖纸追蝴蝶,糖纸的橘色映在巷口的石板上,像落了片永远不会凋谢的花瓣。
而檐下的风铃还在数着声响,新贝壳与旧贝壳撞在一起,把蝉鸣初起的夏天,磨成了咸咸甜甜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