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的天是半晴的,雪在夜里悄悄化了些,屋檐滴着水,敲在石阶上,笃笃的,像在数着时辰。
苏砚起得早,把画室的木门擦了三遍,又搬了张藤椅放在檐下,正对着村口的路。孩子们来得更早,小宝揣着颗烤栗子,大牛扛着自己打磨了半个月的木船模型,连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都背了个布包,里面是攒了整冬的彩色石子。
“陆哥哥会不会认不出我了?”小姑娘拽着苏砚的衣角,辫子梢的红绳晃了晃。
苏砚替她理了理碎发,指尖触到她耳后新冒的绒毛:“不会,他记得每个人的样子。”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离开村口的方向。路尽头的雪化得快,露出片褐色的泥土,像幅没干的画被蹭掉了一角。
日头爬到竹竿顶时,远处终于有了个影子。
不是想象中大步流星的样子,那人走得慢,一步一步踩在融雪的路上,鞋跟沾着泥,裤脚卷着,露出的脚踝处还能看见点绷带的白。蓝衬衫被风灌得有点鼓,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另一只手……苏砚眯起眼,看见他手里还牵着串东西,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是陆哥哥!”小宝先喊出声,举着栗子就冲了过去。
孩子们像群小雀,呼啦一下围上去。苏砚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人被孩子们裹着,脚步却没停,依旧一步一步朝画室挪。他在笑,侧脸的轮廓被日头晒得柔和,眉骨处的疤淡了些,只剩道浅痕,倒比照片里更生动。
离得近了,苏砚才看清他手里的东西——是串新的风铃。比上次寄来的那串大些,贝壳更亮,中间还坠了颗打磨过的鹅卵石,是大牛上次寄走的那颗。
“苏老师。”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比信里的字迹要沉些,带着点赶路后的微哑。帆布包放在地上,发出哐当声,像是颜料管在里面滚。
苏砚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的膝盖上。裤子是深色的,看不出有没有新的淤青,但他站着时,右腿似乎微微着力轻些。
“走回来的?”她问。
“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数了数,七百二十六步。”
孩子们早围去拆帆布包了,颜料管滚了一地,红的、蓝的、鹅黄的,像撒了把春天的颜色。还有个铁皮盒,打开时冒出来些海草干,带着咸腥的风。
“陆哥哥,你看我的船!”大牛举着木船模型,兴奋得脸通红。
陆知衍弯下腰,动作慢但稳,接过模型看了看:“船底打磨得很光滑,下次教你画龙骨。”他说话时,指尖在模型上轻轻敲了敲,那双手比信里写的要瘦些,指节处有新结的茧,大概是练走路时磨的。
苏砚转身进了画室,端出杯温好的姜茶。他接过去时,两人的手指碰了下,他的指尖有点凉,带着海风的潮气。
“复健……”她没问完,就被他打断。
“好多了,”他喝了口姜茶,眼睛亮了亮,“比在海边喝的鱼腥味姜汤好喝。”
檐下的旧风铃被风吹得响,新的那串还没挂。陆知衍抬头看了看空位,又看了看苏砚:“能帮我递把凳子吗?我想挂在这里。”
苏砚搬来凳子,看着他站上去。他站得很稳,手臂举起来时,袖口滑下去,露出手腕上的红绳,是她缝在围巾口袋里的那根,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系在了手上。新风铃挂上的瞬间,旧的那串像是认亲,叮当地和它应和起来。
“声音好听吗?”他低头问她,睫毛上沾了点阳光的金粉。
“像……”苏砚顿了顿,想起画稿本里的海,“像海浪爬上岸的声音。”
他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弯了弯:“就是照着那个声音做的。”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画室,陆知衍坐在苏砚的画架前,翻着她的画稿本。从初遇时的海,到冬雪的院子,再到最后那页——两个站在海边的人,脚下的脚印连在了一起。
“这里,”他指着拿蔷薇的人,“应该再添片花瓣,被风吹掉的那片。”
苏砚没说话,递过支红颜料。他接过,手腕微顿,然后稳稳地落下一笔。颜料未干,在纸上晕开点暖红,像颗跳荡的星。
孩子们在院子里涂船帆,陆知衍教他们调海水的蓝,苏砚就在一旁看着。他讲得认真,偶尔弯腰替哪个孩子扶正画笔,膝盖弯下去时会慢半拍,但脸上始终带着笑。阳光落在他和孩子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叠在画室的墙根下,像幅拼起来的画。
傍晚时,陆知衍从帆布包里翻出个本子,是苏砚寄去的那本,里面夹着晒干的银杏叶。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给她看——是她每次回信的末尾,那些没写名字的落款,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画了小小的风铃。
“这个,”他指着其中一个圈,“那天我刚好能走五十步。”又指另一个,“那天护士给的栗子太硬,没你烤的软。”
苏砚的目光移到最后一个圈,旁边写着:“今天拆了支架,能跳一下了。”
“跳得怎么样?”她问。
他放下本子,走到院子中央,试着轻轻跳了一下。不高,但很稳,落地时膝盖只晃了半下。孩子们拍着手喊再来一个,他笑着摇摇头:“留着下次,跳给你们看真正的浪花。”
暮色漫进画室时,陆知衍帮着收拾颜料。苏砚看着他把颜料管一一盖好,动作熟练得不像个生手。
“在海边练的?”
“嗯,”他把最后一支钴蓝放进盒里,“护士说,握画笔和握复健杆,用力的法子差不多。”他顿了顿,看向画架上那张没画完的画——檐下挂着两串风铃,一串旧的,一串新的,风从画里穿过去,带着未干的颜料香。
“明天,”他说,“教我画蔷薇吧。”
苏砚抬头,看见他眼里映着画室的灯,亮得像落了星子。檐下的风铃又响了,新旧两串撞在一起,声音缠缠绕绕的,像把日子都串了起来。
门外的融雪还在滴,笃笃的,这次不像数时辰,倒像在说:别急,春天的颜料还没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