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落下来的时候,画室的窗棂结了层薄冰。苏砚在窗台上摆了只粗陶碗,接雪水来磨颜料——陆知衍信里说过,雪水调的白更清透,画浪花的泡沫最好。
孩子们裹着厚厚的棉袄,在院子里堆雪人。小宝非要给雪人按上两颗栗子当眼睛,说是“陆哥哥喜欢的栗子味雪人”。苏砚站在门口看,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雾,她伸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忽然想起陆知衍照片里被风吹起的衬衫,不知道海边的冬天,风是不是更烈些。
陆知衍的信来得勤了,有时是医院的便签,有时是从海边捡的糙纸,字里行间总带着海沙的颗粒感。他说复健时摔过三次,膝盖磕在礁石上,青得像她画里的深靛;说护士给了他袋炒栗子,甜是甜,就是没有画室飘的香;说他能走五十步了,试着跳了一下,差点摔进海里,被浪花溅了满身咸。
“摔疼了吗?”苏砚在回信里写,笔尖戳得纸页发皱。她找出去年陆知衍留下的旧围巾,洗得发白了,却还带着淡淡的樟木味。她把围巾折成方巾,缝了个小口袋,里面塞了把晒干的银杏叶,寄了出去。“这个能当书签,闻着像画室的秋天。”
孩子们的信比她的更热闹。小宝画了张“陆哥哥跳海图”,旁边用红蜡笔写着“不许再摔了”;大牛寄了颗捡来的鹅卵石,说“练走路累了可以垫脚”;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把自己的乳牙包在棉布里,说“掉牙会长高,陆哥哥戴了也能长高”。
苏砚把孩子们的信一一抚平,和陆知衍的回信摞在一起。樟木箱的最上层越来越满,信纸上的字迹从最初的迟疑,渐渐变得有力,笔画里能看出他握笔时越来越稳的手。
腊月里的一天,邮差送来个沉甸甸的包裹。拆开时,一股海腥味混着松木香飘出来——是串贝壳风铃。
不是陆知衍说的“最大的贝壳”,而是许多小巧的白贝壳,用细麻绳串着,每只贝壳里都塞了团晒干的海草。苏砚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贝壳内壁泛着虹彩,像把碎掉的彩虹藏在了里面。
包裹里没有信,只有张字条,是陆知衍的笔迹,却比往常潦草些:“练手作的,怕摔,先让邮局送。等我回来,再做串响得更脆的。”
苏砚踩着凳子,把风铃挂在画室的檐下。位置是早就留好的,就在干花穗子旁边。风一吹,贝壳相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不像她听过的任何风铃,倒像海浪拍打着礁石,又像陆知衍低声说话时,尾音里藏着的笑意。
“陆哥哥的风铃响了!”孩子们扒着门框喊,眼睛亮晶晶的,“他是不是要回来了?”
苏砚摸着串风铃的麻绳,绳结打得歪歪扭扭,显然是生手。她想起他信里说“练手作的”,想象着他坐在海边,笨拙地穿贝壳、打结,膝盖上或许还放着复健计划表。
“快了,”她转身时,看见画稿本摊在桌上,最后那页画的海被风吹得掀动边角,“等雪化了,河冰融了,他就该带着真船来了。”
从那天起,苏砚每天都要抬头看檐下的风铃。晴天时,阳光透过贝壳,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雪天时,贝壳上结了薄霜,响声里带着清冽的冷。她开始给画稿本里的海添细节:沙滩上画了串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像是刚学会走路的人留下的;远处的礁石上,加了件搭着的蓝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展翅的鸟。
陆知衍的最后一封信,是除夕夜收到的。信封上沾着点雪水,字迹洇了边。
“砚砚:
今天走了一百步,从病房到海边,刚好够捡一串风铃。
医生说明天就能拆支架了。我买了初七的票,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路过的河。
孩子们的船不用等春天,我带了颜料,回去就教他们画船帆。
对了,围巾里的银杏叶很香,我夹在日记本里,翻页时像你在跟我说话。
不用来接,我想试着自己走回去,从村口到画室,一步一步数着,像在数我们之间的日子。
陆知衍”
窗外的烟花炸开时,苏砚正把车票夹进画稿本。这次的车票印着海边小镇的名字,终点是她在的镇子。画稿本的最后一页,那两个站在海边的人,她又添了几笔:拿贝壳串的人脚下,多了串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拿蔷薇的人面前。
檐下的风铃忽然响得急了,像是在回应远处的鞭炮声。苏砚推开窗,冷风吹进来,带着雪的气息,却不觉得寒。她望着村口的方向,仿佛能看见初七那天,有个穿着蓝衬衫的人,一步一步走在融雪的路上,脚印里盛着阳光,手里拎着串新的风铃,身后跟着一路的海腥味,和越来越近的春天。
她转身拿起画笔,在画稿本的空白处写:“陆知衍,画室的门没锁,檐下的风铃会替我喊你。”
雪还在下,落在风铃上,叮叮当当地响。这一次,风里不仅有海的咸,有银杏的香,还有种叫做“归来”的味道,正顺着屋檐往下滴,落在满院的白雪上,融成小小的水洼,映着漫天的星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等一个即将踏碎冰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