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给陆知衍的回信,写得格外慢。
起初是坐在樟木箱旁写,写两句就被箱子里飘出的樟木香勾走神,想起他蹲在藤架下捡蔷薇瓣的样子,笔尖悬在纸上,墨点晕开一小团,像颗没长成的红豆。后来索性把画架挪到窗边,对着落银杏的院子写,写累了就抬头数叶子,看它们打着旋儿掠过窗棂,恍惚间竟觉得某片叶子的弧度,和他轮椅碾过石板路的轨迹有些像。
信里没提车票的事。她怕他知道自己发现了这个秘密,会不好意思。只是写画室的日常:孩子们用银杏叶拼了只纸船,放在檐下接雨水;后山的野栗子熟了,她捡了一篮,炒得壳都裂开了,香得招来了三只松鼠;还有那幅《记得》,她在画框边缘加了圈细麻绳,串上了孩子们送的干花——有勿忘我,有野菊,还有朵被压得扁扁的蔷薇,是去年他捡的那朵的“妹妹”。
“陆知衍,”她写,“你串的贝壳钢笔太滑了,我总握不住。但还是天天用,写教案时用,改画稿时用,连给你写信都用它。你看,墨水染蓝了贝壳的缝,像把海藏进了纹路里。”
写到这儿,笔尖顿了顿。窗外的风卷着片银杏叶撞在玻璃上,啪嗒一声,像谁在敲门。她忽然想起他离开前,也是这样的风天,他坐在轮椅上帮她扶着画框,说:“等我回来,教你用贝壳磨颜料。海沙磨的白,混着松节油,能画出浪尖的光。”
那时她正忙着调颜料,只含糊地应了声,没敢回头看他的眼睛。
信写到第三页,孩子们举着张画跑进来。是张小宝画的,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两个人,一个在捡贝壳,一个在银杏树下挥手,旁边用蜡笔涂了片很大的蓝,写着“陆哥哥的海”。
“苏老师,陆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小宝仰着小脸,辫子上还别着片银杏叶,“我把画寄给海,海会告诉他吗?”
苏砚把画抚平,夹进信纸里。“会的,”她摸了摸小宝的头,“海记得所有人的话。”
其实她偷偷托镇上的邮局问过,海边小镇的地址太模糊,信寄出去三次,都被退了回来,信封上盖着“查无此人”的红章。但她还是坚持写,写完就放在樟木箱最上层,和他的信摞在一起。仿佛只要写下去,风就会替她把话带到海边。
这天傍晚,她正给新写的信折角,忽然看见邮差在院门口招手。她跑出去时,心跳得像揣了只野兔子,接过信封一看,地址是海边小镇,邮票上印着只海鸥,邮戳是三天前的。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半页纸。
照片是在海边拍的。陆知衍站在礁石上,穿着件蓝色的衬衫,风把衣摆吹得鼓鼓的,手里拿着串贝壳,正对着镜头笑。他比以前瘦了些,但眼神亮得很,身后的海蓝得晃眼,浪尖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泛着碎金似的光。
纸是医院的便签纸,字迹比以前有力些,大概是复健有了成效。
“砚砚:
收到小宝的画了,海果然会送信。
今天试着走了三十步,比画室到银杏树下多三步。医生说再练两个月,就能跑了。等我能跑了,就去捡最大的贝壳,串成风铃挂在你画室的檐下,风一吹,就像我在跟你说话。
照片是护士帮忙拍的,你看,我没骗你,海真的比你调的群青好看。但还是想看看你画的海,带着栗子香的那种。
孩子们的银杏船别放太久,等我回去,带你们去河里放真的船。
陆知衍”
苏砚捏着照片,指腹一遍遍蹭过他衬衫上被风吹起的褶皱,忽然笑出了声。原来他真的在数步子,原来他记得孩子们的船,原来他也在盼着回来。
暮色漫上来时,她把照片夹进画稿本,刚好在那张车票旁边。画稿本的最后一页,她之前空着没画,现在忽然想填满它。
她调了最浅的钴蓝,画了片海,海边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手里拿着贝壳串,一个捧着束野蔷薇。远处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漫天飞,有片落在两人中间,像座小小的桥。
画完时,檐下的风忽然大了些,挂在画架旁的干花穗子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苏砚侧耳听着,竟觉得那声音像极了陆知衍的笑声,混着海的咸,混着银杏的香,一点点漫进画室的每个角落。
她拿起那支串贝壳的钢笔,在照片背面写下:“陆知衍,画室的檐下留着位置呢。等你的风铃响起来,我就把新画的海给你看。”
窗外的银杏还在落,却不像之前那样带着沉甸甸的思念了。每片叶子落地的声音,都像是在数着日子,数着风从海边吹来的距离,数着那个说要跑着回来的人,还有多少步,就能踩碎满院的金黄,站在她面前。
信纸上的墨迹渐渐干了,带着松节油的味道,飘向窗外。这一次,苏砚相信,风一定能把话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