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第一次钻进画室时，苏砚正在给《记得》补最后一笔。
画布右下角，她添了片半黄的银杏叶，叶脉被阳光照得透亮，像陆知衍留在画稿本里那片标本的复刻。画笔停在半空时，窗外的老银杏忽然抖落一阵叶雨，金箔似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进来，有片恰好落在画框边缘，和画里的那片叠成了双。
她弯腰去捡，指尖触到叶子背面的褶皱时，忽然想起陆知衍说过的话。去年深秋他坐在藤椅上看她画银杏，轮椅扶手搭着件薄毛衣，说：“叶子落地的时候，其实是在记事儿呢。风一吹，就把夏天的故事讲给泥土听。”
那时她正调着赭石色，回头瞪他：“陆知衍，你能不能别对着我的颜料说怪话？”他却笑得更轻了，指尖转着那支串贝壳的钢笔：“等你画完，我把它们的故事记下来，好不好？”
原来他真的记了。
画室的樟木箱是上周才找出来的。孩子们说“陆哥哥的东西好像藏在老樟木里”，她才想起后院那只被藤蔓缠了半面的旧箱子。清理时发现锁孔里卡着片干蔷薇，轻轻一拧就开了，里面铺着的蓝布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信。
信封都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毛，邮票是海边小镇的风景，盖着不同日期的邮戳。最上面那封没有邮票，只在封口画了片小小的银杏叶。
苏砚拆开时，指腹被粗糙的纸边硌了下。信纸是画室里常用的素描纸，陆知衍的字迹比颜料盒上的更潦草些，像是写得急，墨痕里还沾着点松节油的味道——想来是在她画画时，他坐在旁边偷偷写的。
“砚砚：
今天看你调秋山的颜色，赭石里掺了点藤黄，像极了小时候外婆家灶台的火光。你说要把山里的秋天画得暖些，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东西。后来看见你把孩子们送的野栗子串挂在画架旁，忽然想，或许该加颗带刺的栗子壳？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栗子裂开时蹦出的光。
今天的蔷薇落了三朵，我捡了瓣压在信里。知道你不爱收干花，可想着等你看见时，说不定能想起我蹲在藤架下捡花瓣的样子——别笑我笨，我只是怕风把它们吹跑了，就像怕你某天突然觉得，山里的日子太闷，要往更远的地方去。
陆知衍 九月初七”
信里夹着的蔷薇瓣早已褪成浅粉，却还留着点淡淡的香，混着樟木的气息，像被时光腌渍过的春天。苏砚捏着花瓣转了转，忽然想起那个九月初七。她确实在画秋山，嫌调色盘太沉，陆知衍便搬了小凳坐在旁边，替她举着颜料盒，指尖被锡管蹭得沾了片橙红，像不小心沾了抹晚霞。
那时她只当他是闲得慌，原来他在数落了几朵蔷薇，在记她调的每一笔颜色。
往下翻，信里的日子像串起来的珠子，串着画室的晨昏。
有封写在梅雨季，纸页边缘发潮起了皱：“今天雨太大，你把画架挪到窗边，说要画雨打蔷薇的样子。你的头发沾了水汽，像刚从海边回来。我偷偷数了数，你调了七次灰蓝色，才画出雨丝的冷。其实你不知道，你皱眉抿嘴的样子，比雨景好看十倍。”
还有封夹着片银杏标本，是去年深秋的：“孩子们说要去捡银杏叶做书签，你跑在最前面，裤脚沾了草屑。我坐在轮椅上看你被落叶埋到膝盖，忽然觉得，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不用去看海，不用等春天，就守着这满院的叶子黄了又绿，也很好。”
看到最后一封时，天色已经暗了。信封上没有日期，只有个小小的“海”字，画在右下角，像用钢笔尖蘸着海水洇开的蓝。
“砚砚：
决定去海边那天，天很晴。收拾东西时翻到你落在我这儿的橡皮，上面还沾着点你画蔷薇时用的粉颜料。我把它塞进包里，想着说不定能在海边画朵带盐粒的蔷薇。
医生说我得去做复健，或许有天能自己走到银杏树下。我没告诉你，怕你觉得我骗你。但我偷偷数过，从画室门口到银杏树下是二十七步，等我能走了，就数着步子去捡片最新鲜的叶子，夹在给你的信里。
海真的很蓝，比你调的群青深，比钴蓝浅，浪打在礁石上的时候，像你洗画笔时溅起的颜料星子。我捡了些贝壳，串成了你说过的样子，等回去时，挂在你的钢笔上好不好？
别担心我，也别总对着我的画发呆。你该多画画，画山里的云，画孩子们的笑，画所有让你眼里有光的东西。
我在等风把银杏叶吹到海边，也在等风把我吹回你身边。
陆知衍”
信纸末尾有团晕开的墨，像滴被按扁的泪。苏砚把脸埋进叠着的信里，樟木的香气混着回忆涌上来，竟让她想起陆知衍身上的味道——总带着点松节油和阳光晒过的皂角香，像画室里永远不会散去的底色。
窗外的银杏还在落，有片叶子飘到信笺上，盖住了“等风把我吹回你身边”那行字。苏砚伸手拨开时，发现叶子底下压着个小小的信封，比其他信都薄，拆开才知道是张车票。
终点是海边小镇，发车日期是她离开画室去看海的前一天。
原来他早就买好了票。原来她站在海边捡贝壳时，他或许正坐在去往同一个地方的车上，看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成蓝。
暮色漫进画室时，苏砚把车票夹进陆知衍的画稿本，刚好在“等有天带她去看海”那句话的旁边。然后她拿起那支串着贝壳的钢笔，在新的画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陆知衍，画室的银杏开始落了。你说叶子在记事儿，那它们一定也记得，去年你教孩子们用银杏叶拓印时，我偷偷在你轮椅上放了片最大的叶子。”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叶响，像有人在轻声应和。
她要把这些都写下来，写他没说出口的牵挂，写她后知后觉的心动，写满整个秋天的信笺。等银杏落尽时，或许风就会带着他回来，带着海的咸，带着贝壳的光，站在画室门口，笑着说：“你看，我数着二十七步回来的。”
画架上的《记得》在暮色里泛着柔光，画里的海和山挨得很近，银杏叶落在两个人的影子上，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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