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开始画《记得》时,秋意已经漫进了画室。
窗台上的蔷薇谢了大半,留下些青绿色的果,像被阳光吻过的小珠子。她把画架挪到窗边,这样抬头就能看见爬满墙的藤蔓——陆知衍曾说,藤蔓的影子在画布上晃,像时光在帮忙调色。
画布上的海已经有了雏形。她用群青打底,掺了点赭石,让蓝色沉下去,像深不见底的往事;再抹上几笔柠檬黄,是浪尖碎开的光,像陆知衍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
画到海面上的银杏叶时,她停住了笔。孩子们送的那幅蜡笔画就压在画架旁,蓝色的海面上漂着片金黄,歪歪扭扭的,却比她调的任何颜色都鲜活。她忽然想起陆知衍教孩子们画画的样子:他坐在轮椅上,把颜料挤在调色盘里,说“颜色要打架才好看”,然后握着孩子的手,让红色撞进黄色,撞出片橘色的晚霞。
“是要打架啊。”苏砚笑了笑,挑了点玫瑰红混进银杏叶的边缘。金色里立刻晕开点暖粉,像那年深秋,他捡了片被露水浸红的银杏叶,夹在她的画夹里,说“你看,叶子也会害羞”。
画到山里的春天时,她特意留了块空白。那里该有陆知衍的影子,可她试了好几次,总觉得线条太硬,不像他坐在轮椅上时,肩膀微微放松的弧度。
傍晚收笔时,指尖的颜料蹭到了画稿上,晕出个小小的圆点。她想起陆知衍的画稿本,翻到最后一页,那支串着银杏叶的钢笔图旁,果然有个同样大小的圆点,用铅笔轻轻圈着,旁边写着:“她总爱蹭颜料,像只偷喝了墨的猫。”
苏砚的指尖划过那个圆点,忽然觉得调色盘里的颜料都活了过来。钴蓝是他轮椅扶手被阳光晒暖的温度,赭石是他袖口磨出的毛边颜色,玫瑰红是他耳根偶尔泛起的红——原来那些被她随手调和的色彩,早就在替她记得。
夜里整理画具时,她在颜料盒最底层摸到个小铁盒。打开一看,是半块用剩的墨锭,和一小瓶清水。墨锭上刻着个“衍”字,边角已经磨得圆润,瓶底沉着些细小的银杏叶碎,是晒干的那种,黄得发脆。
这是陆知衍磨墨用的东西。从前她总笑话他老派,画画用颜料就好,偏要磨墨调淡彩,说“墨里有山的骨”。他也不恼,就坐在窗边慢慢磨,看墨汁在水里晕开,像把时光泡软了。
苏砚找出个白瓷碟,倒了点清水,把墨锭放进去。磨着磨着,指尖就慢了。墨香混着画室里的松节油味漫开来,和记忆里的味道重叠——那时她在画架前忙得团团转,他在旁边磨墨,偶尔说句“这片云的影子太硬了”,声音混在墨条摩擦瓷碟的沙沙声里,软得像棉花。
磨好的墨是淡淡的灰,她蘸了点,在《记得》里那片空白处轻轻扫过。墨色在画布上晕开,渐渐显出个模糊的轮廓:轮椅的轮印陷在青草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捏着片银杏叶,叶子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来。
“这样就对了。”她对着画布轻声说。
第二天一早,邮差送来个包裹,寄件人是海边疗养院的护士。里面是个牛皮纸信封,打开后掉出张照片,还有张字条。
照片是在海边拍的。陆知衍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镜头,望着翻涌的蓝,轮椅旁放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朵晒干的蔷薇。海风吹起他的衣角,像要把他融进那片蓝里。
字条上的字迹很轻,像是写得很费力:“苏老师,陆先生走前让我寄这个。他说,海的颜色,要等你亲眼看过才准画完。”
苏砚捏着照片,指腹一遍遍划过那片海。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没见过海,知道她会回来画完这幅画,知道她需要一点勇气,去触碰那些藏在颜料里的光阴。
她把照片贴在画架旁,正好对着画布上的海。现实的蓝和画里的蓝隔着层玻璃,却像是在轻轻相拥。
下午画画时,阳光透过窗棂,在画布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苏砚忽然发现,那些光斑落在陆知衍的轮廓上,竟和他画稿里记的“午后三点,他的影子会斜斜扫过第三块砖”完全重合。
她跑到画室门口,看地上的砖缝。第三块砖上,果然有个浅浅的刻痕,像用指甲划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旁边还有行更小的字:“她总爱在三点零五分抬头看太阳。”
苏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确实有这个习惯,午后三点总爱抬头看阳光穿过梧桐叶的样子,连自己都没在意过,他却记在了砖上。
那天傍晚,她没画画,坐在陆知衍常坐的藤椅上,看夕阳一点点爬过画架,爬过那幅《记得》。海的蓝渐渐暗下去,山的绿融进暮色里,只有那片银杏叶,被最后一缕阳光照着,黄得发亮。
她想起地窖里那些画。每张画里的她,都沐浴在不同时刻的阳光里:清晨的、正午的、黄昏的……原来他不是在画她,是在画她和光阴相处的样子。
“陆知衍,”她摸着藤椅扶手上磨出的包浆,“你的颜料里,藏着一整个春天和海啊。”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画架上的画布,发出轻轻的哗啦声,像有人在翻书回应。
苏砚站起身,走到画架前,蘸了点刚调好的、带着墨香的蓝,在海面上补了一笔。这次的蓝里,掺了点磨墨时落下的银杏叶碎,黄得像星子,在深蓝里闪着微光。
她知道,这幅画永远画不完。因为记得是件会生长的事,像画室的蔷薇藤,会沿着时光的架子,一直爬下去,爬进每个新的春天和海。
而她要做的,就是带着这些颜料里的光阴,慢慢走——走到海边去,看看他看过的蓝;走到山里去,摸摸他捡过的银杏叶;走到岁月深处去,让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在画里,在风里,在每一个被记得的瞬间,轻轻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