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的木门推开时,带着一声悠长的吱呀。
苏砚站在门口,看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尘埃在光柱里浮沉,像被打碎的星子。离开时没来得及收的画架还立在原地,蒙着层薄灰,却让这间屋子更像个等待归人的怀抱。
墙角的蔷薇藤是最惊喜的。不过半月未见,竟顺着木架爬满了半面墙,绿得发亮的叶间,缀着星星点点的花苞,有几朵已经抢先绽开,粉白的花瓣卷着边,像被阳光吻过的痕迹。
“你看,它们等不及了。”苏砚放下帆布包,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
空气里有松节油淡淡的气息,混着蔷薇的甜香,是她熟悉的味道。她走到画架前,慢慢拂去上面的灰,露出底下未完成的画布——那是她临走前起的稿,画的是山里的春天,孩子们追着蝴蝶跑,陆知衍坐在轮椅上,手里捏着片银杏叶,笑得眯起眼睛。
当时总觉得色彩不对,怎么调都差了点意思。此刻再看,倒像是缺了点海的蓝。
她转身去翻颜料盒,在最底层摸到个冰凉的金属盒——是陆知衍留下的颜料,锡管上的标签都褪了色,却被他用牛皮纸仔细包着,写着“钴蓝”“群青”的字样,字迹清隽,带着点他特有的、微微向右偏的弧度。
“原来你早备好了。”苏砚拆开纸,锡管上还留着指腹摩挲过的温软。她挤出一点钴蓝,混进画布上的天空,原本寡淡的浅蓝忽然就活了过来,像被海风揉进了几缕云的影子。
画到傍晚时,窗外的蝉鸣渐起。苏砚放下画笔,发现指尖沾了点颜料,蓝得像海,红得像蔷薇,黄得像银杏叶——倒像是把这些日子的颜色都攥在了手里。
她走到窗边,看夕阳把远山染成金红。从前陆知衍总爱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她调色,说“颜料在你手里会喘气”,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颜料。那时她总嫌他吵,现在藤椅空着,倒觉得画室太静了。
“陆知衍,”她对着空椅子说,“你种的蔷薇开了,比去年多三倍。”
风吹过藤叶,沙沙地响,像是回应。
夜里被雨声惊醒时,苏砚第一反应是爬起来关窗。跑到窗边才想起,蔷薇藤就在窗外,雨打花瓣的声音细碎又温柔,像无数只小爪子在轻轻挠着玻璃。
她索性搬了张凳子坐在窗边,看雨丝斜斜织着,把蔷薇花洗得愈发透亮。画架上的画被风吹得轻轻晃,颜料的气息混着雨的潮气,竟让她想起陆知衍病房里的味道——消毒水味里,总藏着他偷偷带进去的、用玻璃瓶装的蔷薇香。
“你说过雨天最适合磨墨,”她摸出那支串着贝壳的钢笔,在窗台上轻轻敲了敲,“现在我用它画画,算不算另一种磨墨?”
贝壳在雨夜里泛着微光,和笔尖碰撞出细碎的响,像陆知衍从前用指节敲轮椅扶手的节奏。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苏砚推开窗,看见最顶上的那朵蔷薇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挂着水珠,被朝阳照得像缀了碎钻。她忽然想把它画下来,就画在那幅“山里的春天”旁边,让两个季节靠得近些。
刚支起新的画布,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孩子们举着油纸伞,裤脚沾着泥,像群刚从雨里捞出来的小鸭子。
“苏老师!我们来送画啦!”最小的男孩举着张画纸,上面用蜡笔涂了片蓝色的海,海面上漂着片金黄的银杏叶。
苏砚笑着接过画,发现背面还歪歪扭扭写着字:“陆哥哥说海是咸的,像苏老师腌的梅子。”
她的指尖顿了顿,眼眶忽然就热了。陆知衍总爱跟孩子们说些奇奇怪怪的比喻,说银杏叶像被阳光烤脆的糖,说山风像奶奶摇蒲扇的声音,现在又多了个“海像梅子”。
“陆哥哥还说,等苏老师回来,蔷薇就开了。”穿红裙子的小姑娘踮起脚,指着墙上的花,“他说得对!”
苏砚把孩子们领进画室,看他们围着画架惊叹。男孩们指着画里的陆知衍,争论他手里的银杏叶是捡的还是摘的;女孩们则盯着那支带贝壳的钢笔,说“像把会唱歌的魔法棒”。
“这是陆哥哥的笔。”苏砚把钢笔递给她们,“你们看,它去过海边了。”
孩子们小心翼翼地传着,贝壳的轻响在画室里荡开,像撒了把星星。
傍晚送孩子们走时,最大的那个女孩忽然说:“苏老师,陆哥哥让我告诉你,画室的地窖里有东西。”
苏砚愣了愣。她从没听说过地窖。
孩子们走后,她在画室角落摸索了半天,才发现壁炉旁边有块松动的木板,掀开后露出个窄窄的石阶,通向黑漆漆的底下。
她找来手电筒,一级级往下走。地窖不大,堆着些旧画框和画布,角落里放着个木箱,上面落满了灰,锁是黄铜的,已经生了锈。
苏砚试着用那把刻着银杏叶的旧剪刀撬了撬,锁“咔嗒”一声开了。箱子里铺着防潮的油纸,掀开后,露出一叠叠用牛皮纸包好的画。
最上面的那幅,画的是她。
画里的她坐在画室的窗边,阳光落在发梢,手里捏着支画笔,正低头对着颜料盒笑。笔触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却把她嘴角的梨涡画得清清楚楚。画的右下角,有个极小的签名:衍。
苏砚的手开始抖,一张张往下翻。有她在山里采野菊的样子,有她蹲在蔷薇藤前写生的侧影,甚至有张画的是她睡在藤椅上,手里还攥着片没画完的银杏叶。
每张画的角落都有“衍”字,每张画里的她,都被阳光裹着,暖得像春天。
最后,她在箱底摸到个厚厚的本子。翻开一看,是陆知衍的画稿,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颜料的配比:“苏砚的头发,要掺点落日的橙”“她笑的时候,眼底有银杏叶的黄”“蔷薇花的粉,得加一滴她调的墨才不腻”。
最后一页,画着支钢笔,笔尖上串着片小小的银杏叶,旁边写着:“等有天带她去看海,就把这个挂上。”
苏砚捂住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砸在画稿上,晕开一小团墨,像朵突然绽开的花。
地窖的顶上,传来蔷薇花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翻书。
她忽然明白,陆知衍从不是在等海,他是在等她,等她把所有的碎片拼起来——山里的春天,海边的沙,画室的蔷薇,还有他藏在画里的、没说出口的话。
苏砚抱着画稿,慢慢走上石阶。夕阳正从画室的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她把那幅画着自己的画挂在墙上,让画里的阳光,正好落在现实的蔷薇花上。
然后,她拿起那支钢笔,在新的画布上落下第一笔。这次,她要画一幅画,画里有海,有山,有银杏叶,有蔷薇花,还有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
画的名字,她已经想好了。
就叫《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