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比明信片上的蓝要深得多。
苏砚站在防波堤上时,正赶上退潮。裸露的滩涂泛着湿润的褐,远处的浪头卷着白边,一层叠一层地漫过来,声音像被揉碎的棉絮,软乎乎地裹住整个海岸。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铁盒子,手指触到瓶身的凉意时,忽然想起陆知衍日记里的话:“海是倒过来的天,所以每粒沙里,都藏着云的影子。”
蹲下身时,裤脚沾了点海水,咸涩的气息漫上来,和山里的草木香截然不同。她旋开玻璃瓶塞,把半瓶沙倒进滩涂。沙粒落在湿泥上,洇出小小的窝,很快就被漫上来的细浪卷走,像被大海轻轻含住了。
“陆知衍来过了。”她对着浪声说。
风把话音吹得散开,浪尖像是应和似的,又漫上来一点,在她脚边留下道浅浅的水痕。
住在海边民宿的老板娘是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见她总对着海发呆,送来一碗海带汤时说:“这片海怪得很,你心里装着事,它就给你唱不一样的调子。”
苏砚捧着汤碗笑了。碗沿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她好像看见陆知衍坐在对面,正用那把刻着银杏叶的旧剪刀,慢慢剪着海带丝。他发病时手会抖,但剪海带总很稳,说“这东西软,不用使劲”。
夜里躺在民宿的小床上,能听见浪声整夜拍打着窗。苏砚翻开日记本,借着台灯光看见最后一页夹着的银杏叶,边缘已经被海风熏得有些发卷,像只半合的蝶。
她忽然想写点什么。
摸出笔时,才发现是陆知衍留下的那支钢笔。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银白,是她从前总笑话的“掉漆破笔”,他却宝贝得很,说“笔尖养熟了,写她的名字才顺”。
笔尖落在纸上,先洇开一小团墨。她写:“海的蓝分三层,近岸是透明的,中间是浅碧,远得快碰到云的地方,是像砚台里磨开的浓墨。”
写着写着,浪声好像顺着笔尖爬进了纸页。她想起孩子们画里的海,蓝色的波浪里藏着银杏叶;想起猎户大叔说的“陆小子总问海是不是咸的,像山里的腌菜缸”;想起铁盒子里的沙,被浪卷走时那瞬间的轻颤。
“他们说退潮时能捡到贝壳,我捡了枚像银杏叶的,边缘有点破,却正好能放下你的钢笔尖。”
“傍晚有个老爷爷在礁石上钓鱼,鱼竿晃啊晃的,像你从前坐在轮椅上,手搭在扶手上晃悠的样子。他说鱼咬钩时的力道,像春天的笋芽拱地皮,我忽然想起你埋蔷薇苗时,总说‘得等它自己想出来’。”
“海风里有盐的味道,沾在纸上,字好像都变重了。你说过想在海边写封信,不用邮票,让浪寄给山里的云。现在我替你写,云收到了吗?”
写到后半夜,笔尖忽然卡住了。苏砚拆开笔杆,发现是粒细小的沙,大概是白天撒沙时不小心蹭进去的。她把沙倒在掌心,借着灯光看,沙粒里裹着点微光,像颗被揉碎的星。
第二天清晨,她去了海边的市集。卖贝壳手链的阿婆见她盯着枚银杏叶形状的贝壳看,笑着说:“这壳子怪,海浪冲了三年才冲成这样,跟画出来的似的。”
苏砚买下贝壳,又买了串彩色的渔绳。回到民宿,她用那把旧剪刀剪了段绳,把贝壳串起来,挂在钢笔上。晃动时,贝壳和笔尖轻轻碰撞,发出像风铃一样的轻响。
离开海边那天,她把孩子们画的那幅“海与银杏叶”掏出来,对着实景比了比。画里的蓝色浓得发艳,现实的海却淡得透明,可不知怎么,看着看着,画里的色彩好像漫进了眼里,让海也变得热闹起来。
“陆哥哥,苏老师说海会唱歌哦。”她对着浪声,把最小的男孩的话也捎上了,“她说你在山里等海,其实海也在等你呢。”
车开离海岸时,苏砚回头望了一眼。滩涂已经被涨潮的海水漫满,那瓶沙消失的地方,正有只海鸥低低掠过,翅膀沾着细碎的光。
她摸出钢笔,贝壳在阳光下闪着光。笔尖的墨还带着点海的咸味,她忽然想快点回到画室,把这些浪声、沙粒、贝壳的故事,都讲给蔷薇藤听。
或许,还该在日记本里添一句:
“海说,它记得每粒沙的名字。就像我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