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画室后墙的蔷薇藤爆出了新绿。苏砚蹲在墙根下除草时，指尖被新生的叶芽刺了下，嫩黄的汁液沾在指腹，带着点清苦的草木香，像极了陆知衍泡的野菊花茶。
“苏老师，你看这叶子！”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片蔷薇叶跑过来，叶片上还沾着晨露，阳光透过露珠，在她手背上投下圈细碎的彩虹。“像不像陆哥哥画的小扇子？”
苏砚抬头时，正撞见孩子们围着去年的木雕雪人。经过一冬风雪，雪人的胡萝卜鼻子早就被鸟啄走了，只剩个圆滚滚的木脑袋，却被孩子们用红漆画了个笑脸，嘴角歪歪的，像极了陆知衍发病时努力牵动的弧度。
“我们给雪人戴花环吧！”最小的男孩采了把蒲公英，绒毛蹭在木头上，白花花的一片。苏砚看着他们踮脚往雪人脖子上套花环，忽然想起去年春分，陆知衍坐在轮椅上，看她埋蔷薇苗时的样子。他那时已经不太能说话，却总用气音哼起首老歌，调子跑了很远，她却听出了那句“等花开满墙，就带你去看海”。
海是陆知衍没去过的地方。他的日记里夹着张褪色的明信片，是从旧书摊淘来的，印着蓝色的海岸线，背面用铅笔写着：“等她来，就把这张明信片寄给海。”
苏砚把明信片找出来，贴在画室的玻璃窗上。阳光穿过卡片，把蓝色的海影投在地上，像块流动的蓝绸子。孩子们趴在地上追着影子爬，笑声惊飞了檐下的燕子——那是对新燕，今年刚在画室的房梁下筑了巢，泥巢边缘还沾着片去年的银杏叶，不知是被风卷进去的，还是燕子特意衔来的。
入夏时，第一茬蔷薇开了。不是陆知衍说的粉白相间，而是纯粹的绯红色，花瓣层层叠叠，像堆着团小火焰。苏砚搬了张竹榻放在花架下，午后就躺在那里看书，风穿过藤蔓，花瓣落在书页上，像谁偷偷夹进去的书签。
猎户大叔送来新晒的笋干时，总爱在竹榻旁坐会儿。他不怎么说话，只抽着旱烟，看苏砚用陆知衍留下的那把旧剪刀修剪花枝。那把剪刀的木柄上刻着片银杏叶，是陆知衍发病前刻的，指腹反复摩挲的地方，已经磨得发亮。
“丫头，这剪子该上油了。”大叔磕了磕烟袋锅，“陆小子从前总说，铁器得养，就像人得吃饭。”
苏砚往剪子轴里滴了滴核桃油，是她用去年收的核桃榨的，油色浅黄，带着点坚果的香。她想起陆知衍的手，发病后总爱攥着这把剪刀，说掌心的温度能让木柄更润。有次他手抖得厉害，剪刀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时，额头磕在花架上，却先护着剪刀，怕它摔坏了。
日记被她放在竹榻旁的小几上，翻到夹着山楂干的那页。阳光把纸页晒得发脆，上面的字迹却越发清晰：“今日见她给蔷薇浇水，发梢沾着花瓣，像戴了顶小花冠。想告诉她好看，喉咙却发紧，只能把这话写在日记里，盼她某天能看见。”
苏砚的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发现纸背有浅浅的印痕，像是用指甲刻的。她把纸页对着光，看见个模糊的“砚”字，笔画歪歪扭扭，像颗藏在墨痕里的星。
孩子们的画渐渐多了起来。有幅画特别显眼：蓝色的海面上漂着片银杏叶，叶子上坐着两个小人，一个推着轮椅，一个举着支钢笔，天空的云朵里藏着个“衍”字。画的落款是“给苏老师和陆哥哥”，旁边还画了朵绯红色的蔷薇，花瓣上沾着颗泪珠，却被涂成了金色。
苏砚把这幅画贴在明信片旁边。海风的蓝影和孩子们的画重叠在一起，像个未完的梦。她忽然想去看看海。
出发前一晚，她整理行囊时，从陆知衍的旧大衣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是枚银杏叶形状的银钥匙，链扣已经生锈，却能看清钥匙柄上刻的小字：“画室后墙”。
苏砚提着灯笼往后墙走，蔷薇藤在月光下像片墨绿色的瀑布。她顺着藤蔓摸到墙根，在块松动的青砖下，发现了个铁盒子。盒子上了锁，那枚银钥匙刚好能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锁开了。
里面没有贵重东西，只有个小小的玻璃瓶，装着半瓶海边的沙，是陆知衍托去城里看病的病友带的。瓶塞里塞着张字条，字迹轻得几乎看不见：“等她来看海，就把这沙撒进海里，说‘陆知衍来过了’。”
苏砚抱着铁盒子坐在花架下，月光透过蔷薇花，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她忽然明白，有些约定，不必真的抵达。就像这瓶海沙，装着他没说出口的向往；就像这满墙的蔷薇，开着他没等到的春天；就像她此刻的心跳，藏着他没说完的温柔。
第二天清晨，孩子们来送她。最小的男孩往她包里塞了片新捡的银杏叶，说：“苏老师，把这个带给海，告诉它陆哥哥在山里等它呢。”
苏砚笑着点头，把叶子夹进日记本的最后一页。车开出山时，她回头望了眼画室，绯红色的蔷薇爬满了后墙，像条通往云端的路，而那个戴着蒲公英花环的木雕雪人，正歪着头，朝着海的方向笑。
她知道，等她回来时，第二茬蔷薇该开了，孩子们会在银杏道上画新的画，猎户大叔会把新晒的笋干放在窗台上，而那瓶海沙，会被她埋在蔷薇藤下，让明年的新叶，带着海的咸味，漫过所有旧痕。
就像他从未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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