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时，画室的烟囱开始冒起白烟。苏砚在炉膛里添了块松木，火苗“噼啪”舔着柴薪，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焰晃动，像片要飞起来的银杏叶。
窗台上的蔷薇藤早已褪尽绿意，枯褐色的枝条在风雪里蜷成一团，却仍牢牢抓着墙面，像谁不肯松开的手指。苏砚给窗玻璃呵了口气，用指尖画了朵小小的蔷薇，很快被凝结的水汽晕开。
“苏老师，我们堆的雪人像不像陆哥哥？”孩子们的声音裹着寒气闯进来，门帘一掀，带进半屋子雪粒子。三个小脑袋挤在门口，鼻尖冻得通红，身后跟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胡萝卜鼻子插得太歪，倒像是在歪头笑。
苏砚放下手里的毛线活——她在织一条藏青色围巾，针脚疏疏落落，是跟着陆知衍留下的那本旧织毛衣书上的图样学的。去年冬天，他总说山里的风像小刀子，却不肯戴围巾，说围巾会磨到轮椅的搭扣。
“比陆哥哥的雪人少了枚银杏叶。”她笑着起身，往孩子们手里塞了热橘茶，玻璃杯壁凝着水珠，很快在他们手心里洇出湿痕。
最小的男孩忽然从兜里掏出片东西，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展开：“我捡的！银杏叶！干了还黄着呢！”是片被雪压过的银杏叶，边缘卷成了波浪，却依旧金得发亮。
苏砚把叶片夹进陆知衍的日记里。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是前几日整理书箱时发现的，藏在《园艺大全》的夹层里，锁早就锈住了，她用发卡捅了半天才撬开。
第一页写着日期，是她来山里的前一年。字迹清瘦，带着点颤，却很用力，墨痕在纸背洇出浅浅的印：“今日见邻村的姑娘在银杏树下画画，颜料盒摔在地上，靛蓝染蓝了半片黄叶，像把天空揉碎了。”
苏砚的指尖顿在纸页上。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秋日，自己确实在山脚下摔过颜料盒，靛蓝色的颜料泼在满地银杏叶上，她蹲在那里捡了半天，身后传来轮椅碾过落叶的“沙沙”声，却没敢回头。
日记里夹着很多零碎物件：半片风干的山楂，是去年猎户送的那串里最红的；张褪色的糖纸，印着早已停产的橘子味硬糖；还有张素描，画着株刚埋下的蔷薇苗，旁边用铅笔标着小字：“给她种的，要等春天。”
炉火渐渐旺起来，把日记的纸页烤得发暖。苏砚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已经很轻了，像是用尽力气写的：“雪要来了，画室的烟囱该修了，她总忘了添柴，会冻着的。”日期停在去年冬至，离他去山顶的那天，只差三日。
“苏老师，围巾织好给谁呀？”羊角辫女孩凑过来看她手里的毛线，针脚间还别着枚银杏叶形的木扣——是陆知衍从前刻坏的边角料，被她捡来磨光滑了。
“织给冬天。”苏砚把围巾往窗外挥了挥，雪花立刻落上去，沾成点点白，“等雪化了，就给蔷薇藤当披肩。”
孩子们咯咯地笑，说她在讲童话。苏砚望着墙上的影子，忽然觉得陆知衍的影子也在那里，就站在她身后，指尖搭在她的毛线针上，教她把歪掉的针脚挑回来。从前他总这样，她学刻木雕时手笨，他就握着她的手，一点点凿出银杏叶的纹路，说：“慢慢来，急了会伤着手。”
猎户大叔在雪停后送来半筐炭。他跺着靴底的雪，目光扫过炉膛：“今年的炭比去年耐烧，够你烧到开春。”他瞥见桌上的日记，没多问，只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前几日翻仓房找着的，陆小子当年画的速写，许是你用得上。”
布包里是叠画纸，画的全是画室的窗。春窗有燕，夏窗有蝉，秋窗有月，冬窗有雪，每张画的角落都有个小小的人影，有时在画画，有时在浇花，有时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最后一张是雪景，窗玻璃上结着冰花，人影却不在窗边，而是坐在炉前，手里捧着本书，脚边卧着只猫——那是去年冬天冻死在画室门口的流浪猫，陆知衍用旧毛衣给它做了个窝，却没能熬过最冷的那夜。
苏砚把画纸一张张贴在墙上，刚好绕炉膛一周。炉火照在画上，那些窗景仿佛活了过来，春燕振翅，夏蝉嘶鸣，秋月下的银杏叶沙沙响，冬雪落在窗棂上，轻得像叹息。
深冬的夜里，苏砚常坐在炉边读日记。有时读着读着就睡着了，醒来时总发现身上盖着条厚毯子，炉膛里的火也添好了，是猎户大叔夜里巡山时绕过来照看的。他从不说破，只在次日清晨留下串冻梨，说给她醒醒神。
除夕那天，孩子们提着灯笼来画室守岁。炉火上炖着山楂糖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甜香混着松木香，把寒气都挡在门外。小男孩忽然指着墙头喊：“雪人！陆哥哥的雪人还在！”
苏砚抬头，雪夜里的月光格外亮，那枚木雕雪人被雪埋了半截，只露出个圆脑袋，胡萝卜鼻子上落着团雪，倒像是戴了顶白帽子。
“他在看我们呢。”苏砚给每个孩子碗里舀了勺糖水，“你们看，他的影子落在雪上，像不像在笑？”
孩子们凑近窗户，果然看见雪地上有个歪歪的影子，被炉火映得暖融融的。羊角辫女孩忽然说：“陆哥哥是不是躲在雪里呀？等春天雪化了，就跟着蔷薇一起长出来？”
苏砚没说话，只是往炉膛里又添了块柴。火苗窜得更高了，照得满室通明，连窗纱上的冰花都仿佛镀了层金。她想起陆知衍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雪化了就是春天，她会等的。”
后半夜，孩子们躺在地铺上睡着了，小脸蛋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苏砚坐在炉边，继续织那半截围巾，藏青色的毛线在火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蔷薇藤上，像给枯藤盖了层厚棉被。
她忽然想，等明年开春，要把这围巾拆了，纺成细麻绳，系在蔷薇新抽的枝条上。这样风一吹，麻绳牵着花枝晃，就像有人在轻轻拉着她的手，说：“你看，春天又来了。”
炉火渐渐弱下去，只剩炭火明明灭灭。苏砚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墙上晃动的光影，恍惚间竟像看见两个人影并排在炉火前，一个在织围巾，一个在翻日记，影子的边缘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天快亮时，她做了个短梦。梦见陆知衍坐在轮椅上，在雪地里推她去看山顶的日出，他的围巾太长，扫过雪地，留下道蜿蜒的痕迹，像条通往春天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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