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日，苏砚在画室后墙下埋下了第一株蔷薇苗。土是猎户大叔从山里背来的腐叶土，松松软软的，混着些碎木屑，闻着有草木的清腥气。她蹲在地上刨坑时，衣角蹭到墙根的青苔，洇出一小片湿痕。
“苏老师，要帮忙吗？”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个铁皮水壶跑过来，壶身上还贴着去年画的银杏叶贴纸，边角已经卷了毛边。
“小心点，别洒身上。”苏砚抬头时，阳光刚好穿过画室的窗棂，在孩子鼻尖上投下圈金辉。她忽然想起陆知衍说过，春分这天的阳光是斜着走的，能把影子拉得特别长，像两个人并肩站着。
孩子们带来了自己的“礼物”：有攒了一冬的玻璃弹珠，埋在苗根旁当“肥料”；有剪纸做的小花，插在土埂上当“邻居”；还有个小男孩，偷偷把陆知衍留下的那枚木雕雪人放在了墙头等，说要让它看着蔷薇长大。
苏砚没去碰那个雪人。木雕上的雪帽子已经被雨水浸得发深，银杏叶纹路却越发清晰，像谁用指尖一遍遍描过。她想起去年冬夜，陆知衍坐在轮椅上，借着台灯看一本旧园艺书，手指在“蔷薇栽培”那页停了很久，说：“要选重瓣的，粉白相间的那种，开花时像堆着云。”
此刻埋下的苗正是粉白重瓣种，是她托人从邻市花房捎来的。枝条还光秃秃的，带着细小的尖刺，却在顶端鼓着个小小的芽苞，像攥着拳头的小孩。
清明前后下了场透雨，蔷薇苗竟抽了新枝。苏砚在画室窗台上钉了排细竹条，让枝条顺着往上爬。孩子们每天来浇水时，都要比着量新抽的枝桠，用粉笔在墙上画道道，像在记录一场无声的赛跑。
猎户大叔来得勤了。有时是扛着刚劈好的柴火，往画室墙角一放，蹲在蔷薇苗旁看半晌；有时是拎着串山笋，临走前总会说：“这苗长得比你当年刚来时还壮实。”
苏砚知道他说的“当年”是什么时候。三年前她刚到这里，抱着画板站在画室门口，像株被霜打蔫的芦苇。是陆知衍推着轮椅从银杏道那头过来，递了杯热姜茶，说：“墙是空的，该种点什么。”
那时他已经不太能走远路，却总爱坐在画室看她画画。她画银杏，他就数叶片上的纹路；她画雪山，他就讲山里的猎户如何追雪兔；她画孩子们的笑脸，他就把那些神态记在本子上，说要刻成木雕。
入夏时，第一朵蔷薇开了。不是粉白相间的，是纯粹的奶白色，花瓣边缘泛着点浅粉，像被晨露浸过的宣纸。苏砚发现它时，晨雾还没散，花瓣上沾着细小的水珠，风一吹，滚落在陆知衍的木雕雪人上，顺着银杏叶纹路往下淌，像谁在轻轻流泪。
那天她没去画室，坐在墙根下看了很久。孩子们悄悄搬来小凳子，围在她身边，谁都没说话。直到日头升高，晨雾散了，小男孩忽然指着墙头说：“看，雪人在笑呢！”
木雕的雪人歪着胡萝卜鼻子，在阳光下确实像在笑。苏砚伸手摸了摸花瓣，柔软得像陆知衍从前画素描时用的宣纸。他总说，好的纸要经得起反复晕染，就像过日子，得有点韧性。
入伏后，蔷薇彻底爬满了半面墙。粉白的花缀在绿藤里，风一吹就簌簌落，像下了场碎雪。苏砚在花架下支了张木桌，摆上孩子们的画具，午后的课就挪到了这里。
有次画到一半，羊角辫女孩忽然问：“苏老师，陆哥哥是不是变成蔷薇了？”
苏砚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颜料在纸上洇出个小蓝点，像片落在花上的天空。她望着墙顶的木雕雪人，它被藤蔓半掩着，只露出个圆圆的脑袋，倒真像藏在花丛里偷看。
“或许吧。”她轻声说，“他说过，要让蔷薇爬满墙，这样从山顶往下看，就知道画室里有人等他。”
猎户大叔恰好在这时路过，背着竹篓去采山核桃。他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从篓里掏出个野山楂抛过来：“丫头，尝尝。今年的山楂甜，不像去年那么酸。”
苏砚接住山楂时，指尖触到层细密的绒毛。咬下去时，酸意先漫上来，后味却泛着甜，像那年冬夜陆知衍塞给她的冰糖葫芦——他总说酸的东西得配甜，才像人生。
秋分那天，蔷薇开得最盛。苏砚在画纸上画下满墙繁花，角落里画了个小小的雪人木雕，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行字：“蔷薇开了，你看。”
傍晚收画具时，她发现墙根的土里埋着个新东西——是枚银杏叶标本，压在块光滑的鹅卵石下。叶片是今年新黄的，边缘还带着点绿意，像被人刚捡来的。
苏砚没去问是谁放的。风穿过蔷薇藤，簌簌落了她一身花瓣，像谁在轻轻拥抱。她抬头望向山顶，夕阳正把那片山染成金红色，去年刻着“衍”字的石头，该被晚霞照得暖暖的吧。
夜里起了风，吹落的蔷薇花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苏砚铺开新画纸，想画幅夜景，笔尖落下时，却先画了片银杏叶，旁边添了朵小小的蔷薇。
月光透过藤蔓照进来，在画纸上投下细碎的影。她忽然想起陆知衍最后那封信的结尾：“等蔷薇爬满墙，就把画室的窗开大些，风会把花开的声音带上来，我在山顶能听见。”
窗外的风卷着花香涌进来，确实像谁在低声说话。苏砚放下笔，走到墙边摸了摸蔷薇的藤蔓，尖刺扎在手背上，有点痒，又有点暖。
她知道，明年春天，这些藤蔓还会抽出新枝；明年夏天，还会开出满墙的花；而那个木雕雪人，会一直守在墙头，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画室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就像有些人，从未真正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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