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下来时,银杏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托着蓬松的雪,像插满了棉花糖。苏砚裹着厚围巾,站在画室门口看雪,手里捧着个搪瓷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镜片。
“苏老师,雪人堆好啦!”孩子们的笑声撞碎了雪天的寂静,几个穿得像小粽子的身影在银杏道上蹦跳,雪沫子沾在他们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苏砚走过去时,看见那个雪人歪歪扭扭地立在老银杏下,脑袋是个圆滚滚的雪球,身上披着件小小的红披风——是去年万圣节剩下的道具。最妙的是眼睛,嵌着两枚银杏叶标本,金黄的叶肉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是陆哥哥哦。”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仰起脸,鼻尖冻得通红,“我们记得苏老师说过,他喜欢站在银杏树下看雪。”
苏砚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雪人脸上的“叶子眼睛”,冰凉的雪化在指腹,像极了去年冬夜,陆知衍落在她手背上的眼泪。
那天也是这样的雪天,他发着低烧,却执意要坐轮椅去画室。推他路过银杏道时,他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角,用气音说:“堆个雪人吧。”
她那时还笑他:“手都抖成这样,怎么滚雪球?”他却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木雕,是个迷你雪人,胡萝卜鼻子歪歪扭扭,帽子上刻着片银杏叶。“这样……就不会化了。”他说话时,呵出的白气混着咳嗽,像只脆弱的小兽。
后来那木雕被她收在铁盒子里,和那些叶子、信件挤在一起。此刻看着孩子们堆的雪人,苏砚忽然想,或许有些东西,本就不怕融化。
“我们给雪人戴围巾吧!”小男孩举着条灰色围巾跑过来,是苏砚昨天落在画室的,边缘绣着片小小的银杏叶——那是陆知衍生前,一针一线缝上去的。他那时手指已经不太灵活,针扎破了好几次手指,血珠滴在灰色布料上,像绽开的小红梅。
围巾缠在雪人脖子上时,风忽然卷着雪沫吹过,枝桠上的雪簌簌落下,刚好落在雪人头顶,像给它戴了顶白帽子。孩子们拍着手笑,苏砚却望着画室的方向出了神。
画室窗台上,那盆野菊早就谢了,现在摆着个新盆栽,是株耐寒的麦冬草,叶片浓绿,雪落在上面也不蔫。是猎户大叔上周送来的,说:“山里挖的,冻不死,像你。”
她忽然想去山顶看看。
雪停时,苏砚裹紧围巾往山上走。路不好走,积雪没到脚踝,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快到山顶时,看见猎户大叔正蹲在那块刻着“衍”字的石头旁,往石缝里塞什么。
“丫头来啦?”大叔直起身,手里捏着片塑封好的银杏叶,“孩子们托我把这个放这儿,说让陆小子看看他们堆的雪人。”
苏砚走过去,看见石头周围堆着十几个小石子,每个石子上都用红漆画着笑脸,是孩子们的笔迹。石缝里塞满了银杏叶标本,新旧叠在一起,像本厚厚的书。
“他走那天,也是这样的雪。”大叔往她手里塞了个热红薯,“你抱着他从山上往下走,一步一滑,嘴里还跟他说‘慢点,雪化了我们再来看星星’。”
苏砚咬了口红薯,甜香混着热气涌上来,眼眶忽然就热了。她确实说过这话。那天陆知衍意识已经模糊,却抓着她的手不肯放,指腹在她掌心写着什么。后来她才反应过来,那是“等雪化”三个字。
“大叔,你说他会记得吗?”她轻声问,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在风里。
“咋不记得。”大叔指着远处的城市,雪后的屋顶连成一片白,“你看那片银杏道,每年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不就是他在跟你打招呼?”
下山时,苏砚在半山腰发现了丛野蔷薇,枯槁的枝条上居然顶着个小小的花苞,裹着层薄雪,像颗倔强的星星。她蹲下来,轻轻拂去雪沫,忽然想起陆知衍最后那封信里的话:“等春天来了,我们去种蔷薇吧,就种在画室窗外,让它爬满墙。”
原来有些约定,不需要说出口,就有人替你记着。
回到画室时,天已经擦黑。苏砚推开窗,雪光映得屋里亮堂堂的。她从铁盒子里翻出那个木雕雪人,放在窗台上,刚好对着外面的银杏道。雪人帽子上的银杏叶,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铺开画纸,提笔开始画。画里没有雪人,也没有银杏,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山,半山腰有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推着轮椅,一个坐在轮椅上,手牵着手,往山顶走。雪落在他们肩上,像撒了把碎钻。
画到落款时,她顿了顿,没有写日期,而是画了片银杏叶,旁边添了个小小的雪花。
夜渐渐深了,画室里的灯亮到很晚。窗外的雪人还立在那里,红披风在风里轻轻晃,像个守护的符号。苏砚躺在床上,听着雪粒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忽然觉得很安心。
她知道,明年春天,画室窗外会爬满蔷薇花;明年秋天,银杏叶会再黄一次;而每个冬天,总会有群孩子堆起戴银杏叶眼睛的雪人。
这些都是陆知衍留给她的约定,藏在四季里,藏在时光里,只要她往前走,就总能遇见。
雪还在下,落在屋顶上,落在银杏枝上,落在那片画纸上。仿佛有谁在轻轻说:“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