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银杏泛黄的时节。
老城区的这条银杏道,成了孩子们的乐园。午后的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织出金亮的网,苏砚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看着孩子们趴在青石板上画画,笔尖蘸着金黄颜料,在纸上涂出歪歪扭扭的叶子。
“苏老师,这片叶子上有字!”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片银杏叶跑过来,叶面上用马克笔写着个小小的“衍”,是她昨天教孩子们模仿的字迹。
苏砚接过叶子,指尖抚过那歪扭的笔画,像摸到了陆知衍握笔时颤抖的指腹。“真好看,”她说,“像颗会发光的星星。”
孩子们咯咯地笑,围过来抢着看。有个小男孩举着自己的画:“老师,我画了两个超人,在银杏树上打架!”画纸上,两个火柴人裹着金黄的披风,脚下的叶子堆得像座小山,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陆哥哥和苏姐姐”——是她昨天给他们讲的故事,关于一个总躲在画室里画画的大哥哥,和一个总在银杏树下等他的大姐姐。
苏砚看着画,忽然想起去年秋天,陆知衍靠在轮椅上,看她给孩子们分发画具时的样子。那时他已经不太能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笑,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像给画上了层金边。有个孩子问他“叔叔你的手为什么总抖呀”,他没回答,只是用气音吹了吹孩子的画纸,纸上的银杏叶仿佛真的动了动。
“老师,你在想什么呀?”小女孩拽了拽她的衣角。
“在想……有个哥哥,他画的银杏叶,比你们的还好看。”苏砚笑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铁盒子,里面装满了压平的银杏叶标本,每片背面都写着日期,从去年霜降,到今年春分,再到现在。
她分给每个孩子一片:“这是会讲故事的叶子哦,你们把想说的话写在背面,它会带到天上去的。”
孩子们立刻埋头写字,笔尖在叶面上沙沙作响。苏砚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陆知衍好像就坐在孩子们中间,正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那抹熟悉的、有点傻气的笑。
傍晚收摊时,最后一片阳光落在画架上。上面摊着苏砚新画的画:银杏树下,一群孩子围着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坐着轮椅,一个蹲在旁边,手里举着片叶子,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只交握的手。画的角落,她用金粉点了颗星星,旁边写着“我们”。
收拾画具时,一片银杏叶悠悠飘下来,落在画纸上,刚好盖住那颗星星。苏砚把叶子捡起来,夹进随身携带的画夹——里面夹着陆知衍送她的钢笔,夹着那枚银杏叶戒指,夹着他最后那封信,还有孩子们今天画的画。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的一张照片。是上个月在山顶拍的,流星雨划过夜空时,她举着手机自拍,身后的猎户大叔悄悄入了镜,手里举着个写着“陆”字的灯牌——是她拜托大叔做的,说要让天上的人也看看。照片里的星空很亮,她的笑眼里,像落了整片银河。
路过邮局,她进去买了张邮票,贴在片新捡的银杏叶上。收信人写着“陆知衍”,地址还是“银杏树下”,寄信人处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她把叶子投进邮筒时,听见身后有人说:“这姑娘又来寄叶子了。”
是邮局的老师傅,去年秋天总看见她来寄那封空白的信。苏砚回头笑了笑,没说话——有些信,从来不是为了被收到,而是为了让想念有个去处。
夜风带着银杏的清香,吹过画室的窗。苏砚推开窗,看见窗台上的野菊开得正好,嫩黄的花瓣沾着露水,像陆知衍当年放在那里的那束。她从画夹里抽出张纸,提笔写下:
“今天孩子们画了好多银杏叶,有片叶子上的‘衍’字,像你当年画的。他们说,要把叶子寄给你,问你在天上有没有看到新抽的芽。
我想你肯定看到了。毕竟,今年的银杏,比去年更黄了些。
对了,钢笔还在用,写你的名字时,总觉得笔尖会发烫。
晚安。”
写完,她把纸折成叶子的形状,放进那个铁盒子里。盒子已经快满了,里面的信和叶子堆得高高的,像座小小的山,山顶上,那枚银杏叶戒指闪着淡淡的光。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又一片,落在窗台上,落在画纸上,落在她摊开的掌心。苏砚握紧手,仿佛握住了整个秋天的阳光——那阳光里,有他没说出口的告白,有他藏在画里的温柔,有他们一起等过的银杏黄,还有,他留在时光里的、永不熄灭的光。
她知道,有些告别不是终点。就像这年年黄透的银杏,落了又生,生了又落,把想念长成了永恒。而她,会带着这光,一直走下去,在每个秋天,和他的影子,再好好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