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苏砚的画展在老书店的二楼开展了。
海报贴在书店门口，背景是片金黄的银杏林，角落里用小字写着：“献给那年没说出口的秋天”。来看展的人不算多，多是老城区的街坊，或是知道她和陆知衍故事的朋友，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画里的时光。
展厅最中央，挂着那幅《银杏雨》。比当初在画室里大了两倍，金黄的叶子铺满整面墙，树下的两个身影被放大了——女孩举着叶子笑，男孩坐在轮椅上，仰头望着她，眼里的光比叶子还亮。画框边缘缠着圈蓝格子布，是当年那条围巾拆了重织的，针脚依旧歪歪扭扭，却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
“这画里的人，是你吧？”有人轻声问。
苏砚点头，指尖抚过画框上的格子布：“是我和他。”
“他……”
“他变成银杏叶了。”她笑了笑，语气轻得像说件寻常事，“落在画里，陪着我呢。”
人群外，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着，是陆知衍的奶奶。阿姨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叹气：“知衍这孩子，走前偷偷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奶奶，小砚要是办画展，您替我送束花’。”她指了指墙角的花瓶，里面插着束野菊，嫩黄的花瓣，和去年画室窗台上的那束一模一样。
苏砚看着花，眼眶热了。她知道，这一定是老人跑了好几条街才找到的——野菊秋天才开，现在刚入秋，花店很少有卖。
“他还说，”阿姨从布包里掏出个信封，递过来，“这封信，让我在画展开幕那天给你。”
信封上的字迹已经很淡了，是陆知衍走前写的，笔画抖得几乎连成线，却能看清收信人：“小砚画展收”。苏砚捏着信封，指尖触到里面薄薄的纸，像触到了他最后一点温度。
展厅角落传来轻响，是个穿校服的女孩，正对着幅画发呆。画的是江边书店，夕阳落在玻璃上，两个少年隔着窗对望，男孩手里捏着封信，女孩的口袋里露出半截钢笔——是他们高中时的样子。
“姐姐，这画里的钢笔，和我爷爷送我的一样。”女孩指着画，眼睛亮亮的，“我爷爷说，他年轻时有支钢笔，笔帽上刻着星星，送给了喜欢的人，后来弄丢了……”
苏砚的心猛地一跳。她从口袋里摸出支钢笔，笔帽上的星子被磨得发亮——是陆知衍送她的那支。“是不是这样的？”
女孩睁大眼睛点头：“对对！就是这个！我爷爷说，那支笔是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想说的话都写在信里了，却没敢送出去……”
原来，有些遗憾，从来都不是独有的。苏砚看着女孩，忽然想起陆知衍藏在铁盒子里的信，想起他画了三遍才像她的肖像，想起他说“等不到银杏叶黄”时眼里的泪——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寄出的信，其实早就刻在了时光里，变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画展快结束时，苏砚拆开了那封“画展收”的信。只有短短一行字，写在片干枯的银杏叶背面：
“小砚，你的画里有光，我就住在光里。”
字迹歪歪扭扭，却像他站在面前，用气音轻轻说给她听。苏砚把叶子夹进画夹，和那片带“衍”字的银杏叶并排——两片叶子，一老一嫩，像两个相拥的影子。
傍晚的风穿过展厅，卷起地上的画纸，贴在《银杏雨》的玻璃框上。是张被遗忘的草稿，画的是片空白的天空，只有角落里画了只风筝，线断了，却还在飘，像在说“别回头，往前飞”。
苏砚把草稿捡起来，折成纸飞机，从二楼的窗户扔了出去。纸飞机穿过金黄的银杏叶，掠过江边的书店，飞向远处的夕阳，像载着所有没说出口的话，终于找到了归宿。
锁展厅门时，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银杏叶戒指，又看了看墙上的《银杏雨》。画里的男孩还在笑，眼里的光映着满地金黄，像在说“我一直都在”。
老城区的路灯亮了，苏砚沿着银杏道慢慢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有人在身边陪她。她知道，那些未寄出的信，那些没说出口的爱，从来都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画里的光，风里的香，变成了每年秋天准时黄透的银杏叶，在时光里，温柔地亮着。
就像他说的，他住在光里，而她，要带着这光，一直走下去。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