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苏砚又回了趟老城区。
公交车驶过江边时,她掀开窗帘,看见书店门口的积雪化了,露出青石板上的刻痕——是她和陆知衍高中时偷偷凿的,两个歪歪扭扭的名字,被岁月磨得浅了,却还能认出轮廓。
画室的门没锁,钥匙还在石缝里,像他从未离开过。推开门,阳光涌进来,落在满地的画纸上,暖得像去年秋天的银杏叶。她新画的画摊在地上:山顶的星空,蓝得发黑的夜里缀满碎钻,流星拖着尾巴划过;美术馆的展厅,莫奈的睡莲在光影里浮动,像一汪没睡醒的梦;还有张画,是画室窗外的银杏树,枝桠上冒出了嫩红的芽,像攥着拳头的小娃娃。
“你看,”她对着空荡的画室轻声说,“春天来了。”
画架上摆着幅未完成的画。底色是淡粉的,画的是片新叶,叶尖上停着只七星瓢虫,触角歪歪的,像他当年画砸的那只。苏砚拿起画笔,蘸了点鹅黄,在叶梗处添了道浅痕——是模仿他手抖时画的弧线,带着点笨拙的温柔。
整理画夹时,掉出张照片。是相馆老板上周寄来的,洗坏了边角,却刚好框住他靠在银杏树下的样子:脸色苍白,嘴角歪着,眼里的光却亮得惊人。苏砚把照片贴在画板上,旁边写上日期:“去年霜降,我们拍了合影。”
下午去邮局时,碰到个熟悉的身影。是书店老板,提着个纸包,见了她笑着招手:“陆小子托我给你的,说等春天再给。”
纸包里是本素描本,封面上画着片银杏叶,是他的笔迹。翻开第一页,苏砚的呼吸顿了顿——是幅她的速写,画的是她在山顶看星星的样子,裹着厚厚的外套,仰着头,睫毛上沾着霜,像落了层碎钻。旁边写着行小字:“托朋友拍的,手抖,画得不像,别笑我。”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在山顶,凌晨三点,流星划过的瞬间,她好像听见身后有轻微的响动,回头却只有风卷着枯草。原来他早安排好了,怕她一个人孤单,托了山脚下的猎户,帮她拍了照,画成速写寄来。
素描本的最后一页,夹着张便签。是林医生的字迹,说他走前一周,去了趟医院,把所有的检查报告和病例都烧了,只留了张字条:“别让她知道我多疼,她会难过。”
苏砚捂住嘴,眼泪掉在便签上,晕开了墨迹。她终于明白,他咳得蜷在床上时,为什么总背对着她;他手抖得握不住杯子时,为什么总说“没事”;他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总藏着层雾——他把所有的疼都嚼碎了咽下去,只把温柔留给她。
傍晚的风带着花香,吹进画室时,卷起张画纸,贴在窗玻璃上。是张旧画,画的是两个少年,坐在银杏树下分耳机,女孩的马尾扫过男孩的手背,男孩的耳朵红得像樱桃。苏砚看着画,忽然笑了——那是高二的秋天,他借她听的歌,是首老歌,歌词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的手很烫,烫得她心跳快了半拍。
她把画钉在墙上,和那幅《银杏雨》并排。金黄的叶子和青涩的少年,隔着六年的时光,却在同一面墙上笑出了声。
天黑时,苏砚锁了画室的门。钥匙放回石缝,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银杏叶戒指,凉丝丝的,却像带着他的体温。路过花店,买了束野菊,插在画室的窗台上——和他上次买的那束一样,嫩黄的花瓣,带着点倔强的香。
公交车驶离老城区时,苏砚翻开素描本,在空白页写下:
“陆知衍:
今天去看了你的画,画得很好,比我画的像。
山顶的星星真亮,比你说的还亮。莫奈的睡莲也好看,像你总说的‘融化的阳光’。画室的银杏发芽了,嫩红的,像你第一次牵我手时,我的脸。
我把第七封信寄出去了,寄到了银杏树下,你收到了吗?信里说,我很好,在学着像你说的那样,好好吃饭,好好画画,好好生活。
对了,我画了幅新画,画里有春天的银杏,有山顶的星星,还有两个影子,手牵着手。你猜,那是谁?
晚安。
苏砚”
车窗外的路灯亮了,连成串的光,像他当年送她回家时,自行车筐里的那串小灯。苏砚把素描本抱在怀里,嘴角慢慢扬起个笑——她知道,他就在这风里,在这光里,在她画的每片叶子、每颗星星里,从未离开。
那些未说出口的话,未寄出的信,未完成的约定,终究在时光里长成了温柔的模样。就像那棵银杏树,落了叶,发了芽,年复一年,把思念长成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