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来的时候，画室的银杏叶落尽了。
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的天，像幅没上色的素描。苏砚踩着地上的枯叶走进画室，门轴“吱呀”一声，在空荡的屋里荡出回音——以前陆知衍总说这声音像他咳嗽时的闷响，她当时笑他胡说，现在倒觉得，像极了他不在的沉默。
画室里的画还挂着。那幅《银杏雨》被她装了框，挂在最显眼的位置，金黄的叶子在灰白的墙上格外亮，像团不会熄灭的火。他画的那片带“衍”字的银杏叶，被她塑封起来，夹在画夹的第一页，每次翻开，都能看见笔画里抖落的细碎温柔。
她蹲下来，打开那个铁盒子。里面的信被她按日期排好了，从六年前到上个月，厚厚的一沓，像本写了半生的日记。最上面那封，是他走前三天写的，字迹已经模糊，几乎认不出，却能看清最后一句：“小砚，别为我停在秋天。”
苏砚的指尖划过信纸，纸页边缘被他反复摩挲过，起了毛边。她想起他握笔时颤抖的手，想起他趴在床上，用牙齿咬着笔杆才能写字的样子，眼泪突然就下来了，砸在信纸上，晕开了浅淡的墨痕。
整理到第三层时，她摸到个硬纸筒，打开一看，是卷画布。展开来，心猛地一跳——是幅她的肖像，画的是她高中时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米白色毛衣，站在银杏树下，手里举着片叶子，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落款日期是六年前，正是他失约的那天。
画的背面用铅笔写着行小字：“手抖得厉害，画了三遍才像你。”
苏砚抱着画布坐在地上，像抱着个失而复得的梦。原来那天他没赴约，却把她的样子刻在了画里；原来那些年他躲着她，不是不爱，是怕自己这副模样，配不上她眼里的光。
铁盒子最底下，压着个小小的木匣子。打开时，一股檀香味飘出来，里面是卷胶片，还有个笔记本。胶片是那台旧相机里的，她找了家老相馆冲洗出来，照片上的陆知衍笑得眉眼弯弯——有他靠在银杏树下歪着头的样子，有他牵着她的手、指尖泛白的样子，还有最后那张额头相抵的合影，他眼角的泪被阳光照得像颗碎钻。
笔记本是他的病程记录，从第一次手抖开始：“3月12日，握不住笔了，小砚的生日快到了，想画张画给她。”“6月5日，腿没力气了，她今天穿了条新裙子，想夸她好看，却没敢开口。”“9月28日，医生说可能熬不过冬天，还好，陪她看完了银杏黄。”
最后一页，是用红笔写的：“如果我变成叶子，就落在她的画纸上。”
苏砚把笔记本按在胸口，哭了很久。原来他什么都记得，记得她的生日，记得她的新裙子，记得他们说过的每句话。那些她以为的错过和遗憾，其实都被他小心地收在心里，酿成了最甜的糖，也最涩的泪。
雪停的那天，她拆开了那封“等我走了再拆”的信。信纸很厚，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泪晕开，却字字清晰：
“小砚：
写这封信时，手抖得快握不住笔了，可能有些字你认不出，别怪我。
其实早想告诉你我的病，可每次看到你笑，就什么都说不出口。我怕你难过，怕你为我耽误日子，更怕……你看到我这副样子，会觉得当初的喜欢太傻。
高中时躲着你，不是不想见，是那天手抖得连戒指都捏不住，我蹲在画室里哭，觉得自己像个废物。后来看着你身边有了新朋友，看着你考上喜欢的大学，我偷偷开心了很久，又偷偷难过了很久——开心你过得好，难过没能陪你。
这次重逢，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看你画画，听你说话，哪怕只是坐着看你，都觉得日子甜得发腻。可我也怕，怕我的病会拖累你，怕你以后想起我，只有医院和药味。
别为我哭太久，好吗？画室的画别摘，银杏叶落了会再黄，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画画，去山顶看星星（我托朋友查了，下个月有流星雨），去看莫奈的睡莲，去做所有我们没来得及做的事。
其实我没走，我变成了画室里的风，变成了银杏叶上的霜，变成了你画里的光，一直陪着你呢。
最后，再说句迟到了六年的话：
苏砚，我喜欢你，从高一到现在，从未变过。
陆知衍”
信的末尾，画了片小小的银杏叶，叶尖歪歪扭扭地勾了个笑脸。
苏砚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在那幅《银杏雨》的角落添了个小小的身影——轮椅空着，旁边放着片银杏叶，像在等谁回来。
傍晚时，她锁了画室的门，钥匙放进门口的石缝里——那是他们高中时藏秘密的地方。雪落在她的发梢，她呵出一口白气，转身往车站走。
背包里装着那台旧相机，还有本新的画夹。她要去山顶看星星，去看莫奈的画展，去所有他没来得及陪她去的地方。
路过邮局时，她停下脚步，进去买了张邮票，贴在一个空白的信封上。收信人写着“陆知衍”，地址栏填的是“银杏树下”，寄信人是“苏砚”。
信封里没有信，只有片晒干的银杏叶，是那天他们拍照时，他捏在手里的那片。
投进邮筒的瞬间，苏砚仿佛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咳嗽的闷响：“寄给谁呢？”
她回头，阳光穿过雪雾落在身上，暖得像他的怀抱。
“寄给秋天。”她笑着说，眼角有泪滑落，却带着轻快的风。
邮筒在雪地里站着，像个沉默的信使。里面装着一片叶子，一封终于寄出的信，和一个未完待续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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