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苏砚就醒了。
陆知衍还睡着，呼吸轻得像羽毛，睫毛上沾着点水汽，是凌晨咳时溅上的。他的脸更瘦了，颧骨凸出来，下颌线绷得紧，只有在梦里，眉头才舒展些，像回到了没生病的年纪。
苏砚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从衣柜里翻出那件米白色毛衣——是六年前银杏树下她穿的那件，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对着镜子套上，转身时，看见陆知衍睁着眼睛看她。
“好看。”他用气音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右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是想笑，却没力气牵动肌肉。
苏砚走过去，坐在床边替他擦了擦眼角的分泌物：“醒了？今天我们拍照。”
他点了点头，眼神跟着她转。苏砚扶他坐起来，给他穿外套时，发现他的胳膊又细了圈，手腕能被她一把攥住。他现在连抬手都费劲，穿衬衫要苏砚帮他扣扣子，一颗扣子要对三四次才能扣进扣眼，他看着她的动作，忽然用气音说：“麻烦了。”
“不麻烦。”苏砚低头，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以前你帮我系鞋带，现在换我照顾你，公平。”
他的眼睛红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近他失语的次数越来越多，很多话都堵在喉咙里，只能靠眼神和轻微的动作表达。
轮椅推到银杏树下时，雾刚好散了。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金，像撒了把碎钻。苏砚把陆知衍从轮椅上扶起来，让他靠在树干上——他现在站不稳，树干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笑一个。”苏砚举起相机，是台旧胶片相机，高中时他送她的，说要一起记录所有重要的时刻。
陆知衍看着镜头，努力牵动嘴角。左脸的肌肉还算听话，右脸却僵着，嘴角歪歪的，像个笨拙的小丑。他急了，喉结动了动，发出“呜呜”的气音，左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想去摸自己的脸。
“这样就很好。”苏砚放下相机，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真的，在我眼里，最好看。”
她重新举起相机，镜头里，他靠在金黄的银杏树下，脸色苍白，嘴角歪着，却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她，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苏砚按下快门，“咔嗒”一声，把这一刻钉进了胶片里。
她又拍了几张：他捏着片银杏叶的样子，他望着天空的样子，他们牵手的样子——他的手被她的手包着，像片蜷缩的叶子。拍最后一张时，苏砚凑过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相机举在两人中间。
“说‘茄子’。”她轻声说。
他没说话，却用气音“嗯”了一声，像声极轻的应答。快门落下的瞬间，苏砚看见他眼角滚下一滴泪，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像颗小太阳。
回到画室时，陆知衍累坏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喘气。苏砚给他倒了杯温水，用吸管喂他喝，他喝了两口就摇头，指了指床头柜——那里放着那个铁盒子。
苏砚把盒子拿过来，他用气音说：“最……最后……”
她翻开盒子，在最底下摸到个信封，比之前的信都厚，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笔画几乎重叠在一起，是他用尽全力写的：“苏砚亲启，等我走了再拆。”
苏砚把信封放进外套内袋，指尖能摸到里面纸张的厚度。她没问里面写了什么，只是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累了就睡会儿，我守着你。”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发出了轻浅的呼吸声。苏砚坐在旁边，拿起那台旧相机，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高中时，他用这台相机拍过她很多次：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样子，在操场跑步的样子，在银杏树下捡叶子的样子……那些照片他都洗出来，藏在这个铁盒子里，她也是昨天才发现。
傍晚时，陆知衍醒了一次，精神好了些。他指了指画架，苏砚扶他过去，他看着那幅没画完的《银杏雨》，用气音说：“叶……叶子……”
苏砚明白他的意思，拿起金黄色颜料，替他补完最后几片飘落的叶子。他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地画了个圈——是在画她的笑脸。
“画得像。”苏砚笑着说，眼泪却掉了下来。
他没再动，只是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浸在温水里。过了很久，他用气音说：“陪……陪我……”
苏砚把轮椅推过来，让他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的地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画室里很静，只有窗外银杏叶飘落的沙沙声，和他轻浅的呼吸声。
“还记得高中时，你偷带我翻墙去看星星吗？”苏砚轻声说，“你说以后要带我去山顶，看整夜的星星。”
他用气音“嗯”了一声，手轻轻落在她的头发上，指尖的颤抖带着温柔的力道，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以后我自己去，”苏砚闭上眼睛，声音带着哭腔，“我替你看，看完回来告诉你。”
他的手顿了顿，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在说“好”。
夜深时，陆知衍睡着了，没再醒。
苏砚坐在地上，守着他，直到天亮。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交叠的手上——那枚银杏叶戒指，还好好地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她没有哭，只是拿起那台旧相机，对着他的睡颜，按下了最后一次快门。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又一片，像谁在轻轻说：
别难过，我只是变成了叶子，落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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