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画室窗外的银杏树彻底黄透了。
像被夕阳泼了桶金漆,从树冠到枝桠,每一片叶子都亮得晃眼。风过时,整棵树簌簌作响,金箔似的叶子旋转着飘落,铺在地上,厚得能没过脚踝。
苏砚推着轮椅穿过落叶时,听见陆知衍轻轻“哇”了一声。他裹着厚厚的毛毯,头靠在椅背上,脸色比叶子的黄更淡,却在看到满树金黄时,眼里泛起了细碎的光。
“比你画的好看。”他声音很轻,气音带着颤,说话时嘴角牵起的弧度都显得吃力——他的面部肌肉也开始不受控制了,笑起来时,右嘴角总比左嘴角慢半拍。
“那是自然,”苏砚停下轮椅,蹲在他面前替他拢了拢毛毯,“画哪有真的好。”她指尖碰到他露在外面的手,凉得像刚从雪地里捞出来,便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给他戴上,“今天风大,别冻着。”
手套是她织的,粗毛线,针脚歪歪扭扭,像当年那条蓝格子围巾。陆知衍动了动手指,想抓住她的手,指尖却在手套里打了个滑——手抖得更厉害了,连带着手腕都在小幅度地抽搐,像被无形的线牵着。
“高中时……说要在银杏树下告白的。”他忽然说,目光黏在树冠上,像是透过叶子看到了六年前的秋天,“那天你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站在树下,像……像朵云。”
苏砚的心揪了一下。她记得那天,她等了他整整三个小时,从日头正中等到夕阳西斜,最后抱着膝盖坐在落叶里哭,以为他是故意不来。直到后来看到他的日记才知道,那天他躲在画室里,左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更别说走到她面前。
“现在也不晚啊。”她笑着,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叶子,“你说吧,我听着呢。”
他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最近他时常这样,情绪一激动,就会突然失语。苏砚赶紧握住他的手,用体温熨帖着他的冰凉:“不说也没关系,我知道的。”
他点了点头,眼角有泪滑下来,滴在毛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回到画室时,陆知衍睡着了。苏砚把他轻轻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转身去收拾散落的画具。画架上摊着张新画纸,是她昨天开始画的:银杏树下,轮椅上的少年正望着树下的女孩,女孩手里举着片叶子,笑得眉眼弯弯。
她拿起画笔想补完背景,手腕却被轻轻拽了一下。陆知衍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她,左手吃力地举着,手里捏着支短短的铅笔——是他用牙齿咬掉一半笔杆,方便攥握的。
“我来。”他用气音说,嘴唇动得很慢。
苏砚把画纸挪到床边,他侧过身,用右手扶住左手手腕,一点点控制着笔尖落在纸上。铅笔在女孩的发梢处顿了顿,抖了三下,才画出一道浅淡的弧线。他的额头上很快沁出了汗,呼吸也变得急促,每画一笔,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苏砚想让他停下,却被他眼神里的执拗拦住了。那是她熟悉的眼神,高中时他解不出数学题会这样,打球时摔倒了爬起来会这样,是哪怕拼尽全力,也要做完一件事的倔强。
半个钟头后,他终于放下了笔。画纸上,女孩的发梢多了只停驻的银杏叶,叶尖上还歪歪扭扭地写了个“衍”字,笔画抖得像心电图,却看得人眼眶发烫。
“给你的。”他把铅笔扔在床头,手累得蜷缩起来,再也伸不开。
苏砚拿起画纸,指尖抚过那个“衍”字,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了淡淡的墨痕。“真好看,”她说,“比我画的好。”
他笑了,这次嘴角的弧度总算对称了些。
傍晚,陆知衍的母亲送来晚饭,看到满室的画和床上的儿子,眼圈红了又红。“今天去做了检查,”阿姨把苏砚拉到厨房,声音压得很低,“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了。”
苏砚的手猛地一颤,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她扶着灶台站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知道了,阿姨。”
回到卧室时,陆知衍正望着天花板发呆。苏砚走过去,在他身边躺下,轻轻握住他蜷缩的手。“明天天气好,我们去拍张照吧,”她说,声音尽量轻快,“就拍你画的那幅样子,我举着叶子,你看着我。”
他转过头看她,眼里的情绪很深,像浸在水里的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气音说:“好。”
夜深时,苏砚被轻轻的响动惊醒。陆知衍正坐在床边,背对着她,左手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她打开床头灯,看见他手里捏着那个铁盒子,正用牙齿咬开盒子的搭扣——他的手指已经完全握不住了。
“要拿什么?”苏砚爬起来帮他。
他没说话,只是指了指盒子最底下。苏砚伸手摸出来,是个小小的录音笔,按键上的漆都磨掉了。
“按……”他用气音说,指着播放键。
苏砚按下按键,里面传出沙沙的电流声,接着是陆知衍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是六年前的他:
“苏砚,我喜欢你。从高一你帮我捡回被风吹走的试卷开始,从你把热牛奶偷偷塞进我桌洞开始,从你在银杏树下等我开始……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很蠢,可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明天下午三点,银杏树下,我等你,好不好?”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陆知衍靠在床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原来那天他录了这段话,原来他不是故意失约,原来他藏了这么多年的喜欢,早就说出口了,只是她听到时,已经晚了六年。
苏砚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哭得像个孩子。“我听到了,”她说,“陆知衍,我听到了。”
他回抱住她,力气很轻,却很紧,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在风里。
窗外的银杏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叶子还在落,一片,又一片,像谁在轻轻数着剩下的时间。苏砚知道,离分别不远了。但她想,没关系,至少他们终于听到了彼此的心意,至少他们一起等来了满树金黄。
哪怕这金黄,只属于这个短暂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