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的挂钟停了。
苏砚发现时，陆知衍正靠在沙发上看她给画补色。指针卡在三点十七分，钟摆垂着，像只断了翅膀的蝶。她放下画笔走过去，摸了摸钟面，积了层薄灰。
“坏了？”陆知衍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他早上又发了次病，比上次更凶，蜷在被子里抖得像片落叶，苏砚守到中午才敢合眼。
“大概是没电了。”她从抽屉翻出电池，想打开后盖，却发现螺丝锈住了。陆知衍撑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就晃了晃，苏砚赶紧扶住他：“坐着别动。”
他没再坚持，只是看着她跟那枚螺丝较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玻璃罐——里面的银杏叶又多了几片，是苏砚昨天拄着他，一点点在楼下捡的。
“高中时，你也总跟这种小事较劲。”他忽然笑了，“记得吗？班里的吊扇坏了，你踩着桌子修了半节课，结果摔下来，把膝盖磕青了。”
苏砚的动作顿了顿。她当然记得，那天陆知衍背着她去医务室，校服后背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小块，他却一直骂她“笨蛋”，声音却软得像棉花。
“那时候你力气大，现在……”她没说下去，低头用螺丝刀使劲拧，锈迹剥落时，指尖被划了道小口，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陆知衍的脸色一下白了，他想伸手去拿创可贴，手腕抬起的瞬间却猛地一颤，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苏砚慌忙扶住他，闻到他身上又泛起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药味，像浸在福尔马林里的旧时光。
“别动。”她按住他的肩膀，用嘴吮了吮指尖的血，“小伤。”
他看着她的动作，喉结动了动，突然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吓人。他的指尖还在抖，却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像是怕她跑掉。“小砚，”他的声音发颤，“你走吧。”
苏砚愣住了。
“我这样……是个累赘。”他别开脸，眼眶红了，“你该有更好的日子，不是困在这画室里，守着我这个快坏掉的人。”
“陆知衍你混蛋。”苏砚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她反手握紧他的手，那只手凉得像冰，抖得她心头发麻，“谁跟你说这些了？我乐意！我就想守着你，怎么了？”
他看着她哭，眼泪也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烫得像火。“我快握不住你了，”他哽咽着说，“昨天想给你剥个橘子，皮都撕不开……我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了。”
苏砚蹲下来，把脸埋在他的膝盖上，像只受了委屈的猫。“不用你做什么，”她闷闷地说，“你坐着就好，我给你剥橘子，给你倒水，给你画画……你看着我就好。”
那天下午，画室里很静，只有苏砚低低的哭声，和陆知衍压抑的喘息。挂钟终究没修好，指针永远停在了三点十七分，像他们被按下慢放键的时光。
傍晚时，苏砚去厨房煮粥。陆知衍的胃最近总不舒服，她学着他母亲的样子，用小米和南瓜慢慢熬，火开得极小，咕嘟咕嘟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陆知衍拄着她找的旧拐杖，一步一步挪到厨房门口。他的腿也开始没力气了，走几步就喘得厉害，额头上沁出薄汗。他靠在门框上看她，看她弯腰搅粥时，发梢垂下来，扫过肩膀，像高中时她低头做题的样子。
“以前总嫌你做饭慢，”他轻声说，“现在才知道，慢才好，能看久一点。”
苏砚回头笑了笑，眼眶还红着：“等你好点了，我天天给你做，做慢一点，让你看个够。”
他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给她。是枚银杏叶形状的银戒指，边角磨得很光滑，像是戴了很久。“高中时攒钱买的，”他说，“本来想在银杏树下给你戴上，结果……”
结果那天他没去。苏砚知道为什么了——日记本里写着，那天他第一次出现手抖的症状，握不住笔，更别说戴戒指，他躲在画室里，把戒指攥得变了形。
“现在给你，晚吗？”他的声音带着点忐忑。
苏砚接过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大小刚好。“不晚，”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抱了抱他，“什么时候都不晚。”
他的身体很烫，却抖得厉害，像个在寒风里冻了很久的孩子。苏砚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有些乱，撞在她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像在倒计时。
粥熬好了，苏砚盛了一小碗，吹凉了喂他。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偶尔会呛到，咳得眼泪直流。苏砚就停下来，给他擦嘴，拍他的背，等他缓过来再继续。
窗外的银杏叶又黄了些，风一吹，簌簌地落在窗台上，像谁在敲玻璃。陆知衍看着窗外，忽然说：“想出去走走。”
苏砚愣了愣，外面已经黑了，风也凉。“明天吧，”她说，“明天天好，我推你去。”她下午刚从旧货市场淘了个轮椅，藏在画室角落，没敢告诉他。
他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晚上，苏砚帮他擦身时，发现他后背上有片淡淡的淤青——是昨天摔倒时磕的。她的动作放得极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疼吗？”
“不疼。”他趴在床上，声音闷闷的，“小砚，你说……人死了，会变成银杏叶吗？”
苏砚的手顿了顿，眼眶热了：“胡说什么，你会长命百岁的。”
“我想变成银杏叶，”他自顾自地说，“落在你窗前，落在画室里，你画画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
苏砚没说话，只是用毛巾轻轻擦着他的肩膀，眼泪掉在他的背上，很快被毛巾吸走，像从未存在过。
夜深时，陆知衍睡着了。苏砚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看他的脸。他的呼吸很轻，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左手搭在被子上，那枚银杏叶戒指被他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画室的挂钟还停在三点十七分，仿佛时间真的在这一刻凝固了。苏砚拿起他的手，轻轻掰开他的指尖，把戒指套回他的无名指上。
她知道，时间不会停，他的病也不会好。但她想，只要这枚戒指还在，只要她还能握着他的手，哪怕只有一天，一小时，甚至一分钟，都不算遗憾。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又一片，像在替谁轻轻说着：
别怕，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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