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的窗台上,苏砚插了瓶野菊。是她早上在楼下掐的,花瓣还带着露水,嫩黄的颜色映着窗外渐深的秋意,倒有了几分暖意。
陆知衍靠在床头看她裱画。昨天画完的那幅“银杏雨”被她用细木框镶了,正用浆糊一点点粘牢边角。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双手沾了点金黄颜料,指尖却稳得很,不像他,现在连拿支笔都要费尽力气。
“手酸吗?”他轻声问。
苏砚回头笑了笑:“还好,比绣十字绣轻松。”她放下浆糊刷,走过来坐在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动了动手指,那细微的颤抖比前几天缓和些,却像刻进骨头里的纹路,再难消去。“好多了,”他扯了扯嘴角,想抬手拿桌上的水杯,手腕刚抬起,就被那股熟悉的震颤拽得偏了方向,水杯在桌上晃了晃,半杯温水泼了出来。
苏砚赶紧抽纸去擦,他却抓住她的手腕,力道轻得像羽毛:“我自己来。”
他重新去够水杯,左手蜷起手指,又慢慢张开,反复试了三次,才终于握住杯柄。指尖的颤抖透过陶瓷传过来,苏砚看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突然想起高中时,他就是用这只手,在篮球场上投进最后一个三分球,然后举着奖杯冲她笑,阳光落在他汗湿的发梢上,亮得晃眼。
“别逞能了。”她抽走水杯,倒了杯新的递到他嘴边,“我喂你。”
他没再坚持,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喉结滚动时,她看见他脖颈处的皮肤泛着点不正常的潮红——这是他每次发病后都会有的反应,像烧过的灰烬,带着内里未熄的火。
“昨天……你画到半夜?”他忽然问。
苏砚“嗯”了声:“想快点把画室贴满。”她起身去翻画夹,里面夹着十几张半成品,都是不同角度的银杏树,有的是清晨带露的,有的是午后晒太阳的,还有张画了月夜的银杏,叶尖沾着银辉,像撒了把碎星子。
陆知衍的目光落在最底下那张,画的是他们常去的江边书店,门口落了层薄黄的银杏叶,玻璃门上贴着张纸条,字迹是苏砚模仿他的——“今日不营业,陪小砚看落叶”。
“这张……”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等你好点了,我们就去书店门口撒点真叶子,拍张照贴在旁边。”苏砚蹲在他面前,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就当是……我们一起‘营业’过。”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盛着的认真和温柔,像温水漫过干涸的河床,让他鼻子一酸。他想说“好”,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
下午的时候,陆知衍的母亲来了。阿姨提着个保温桶,看见苏砚时,眼圈红了:“小砚,这些天……辛苦你了。”
苏砚接过保温桶,里面是炖得软烂的鸽子汤。“阿姨别这么说,我愿意的。”
阿姨没再说话,只是走到床边,摸了摸陆知衍的额头,又翻了翻他的眼皮,动作里带着长年累月的熟稔,却藏不住那抹深不见底的疼惜。她从包里拿出个药盒,倒出两粒白色药片递给他:“该吃药了。”
陆知衍仰头吞下,没喝水,药片在喉咙里滚了滚,他才哑着嗓子说:“妈,你回去吧,有小砚在。”
阿姨看了看苏砚,又看了看儿子,最终叹了口气:“有事给我打电话。”她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对苏砚说,“他抽屉里有个铁盒子,你……有空看看吧。”
苏砚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阿姨走后,画室里静了很久。陆知衍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苏砚犹豫了会儿,还是走到他的床头柜前,拉开了最下面的抽屉——那个上了锁的铁盒子,此刻就躺在里面,锁是开着的。
她轻轻把盒子拿出来,打开时,一股淡淡的樟木味飘了出来。里面没有什么秘密,只有一沓厚厚的信,信封上的收信人都是“苏砚”,寄信人是“陆知衍”,邮戳日期从六年前开始,断断续续,一直到上个月。
最上面的那封,邮票还没贴,字迹歪歪扭扭,是他最近写的:
“小砚,今天看你画银杏,突然想起高中时你说,想在银杏树下听我告白。那时候我总觉得,等我们考去同一个城市,等我攒够勇气,有的是时间。可现在才知道,很多事,等不得。
医生说我的手可能很快就握不住笔了,这大概是最后一封信。其实我不怕疼,也不怕忘了很多事,我只怕……忘了你的样子。
画室的画别摘,等叶子落光了,你看到它们,就当我还在陪你。
秋天快乐。”
苏砚捏着信纸,指尖抖得厉害。她想起六年前那个秋天,她在银杏树下等了他整整一下午,他没来,后来只托同学带了句“对不起”。原来那时候,他就开始写这些信了,原来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藏在这个铁盒子里,藏了这么多年。
“哭了?”陆知衍不知何时醒了,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苏砚回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你早就该给我的。”
他笑了笑,眼角有泪滑下来:“以前总觉得,要等个最好的时机。现在才明白,最好的时机,就是当下。”
傍晚的时候,苏砚扶着陆知衍去窗边。楼下的老银杏树,不知何时已有半树叶子黄了,风一吹,真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像她画里的样子。
“你看,”苏砚指着树,声音带着哭腔,“真的黄了。”
陆知衍眯起眼睛,看得很认真,嘴角慢慢扬起个浅淡的笑。“嗯,”他说,“真好看。”
苏砚扶着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他身体里那股抑制不住的颤抖,却也能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用力。
她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几片刚捡的银杏叶,黄得透亮。“给你。”她把瓶子塞进他手里,“握不住笔也没关系,我们把叶子夹在书里,等明年春天,看它们变成什么样。”
他用两只手捧着玻璃瓶,指尖的颤抖让瓶子轻轻晃动,叶子在里面沙沙作响。“好,”他说,“我们一起等。”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画室的地板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又一片,像谁在轻声说着告别。
苏砚知道,秋天不会太久,他的时间也不会太多。但她想,只要此刻他们还握着彼此的手,只要还能一起看这半黄的叶子,就不算太遗憾。
至少,这个秋天,他们没有再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