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是在天快亮时才合眼的。日记本被她压在枕头下，陆知衍那行“秋天好像等不到了”像根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晨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里面浮动着无数尘埃，像他正在一点点流逝的时间。
她起身翻出医药箱，把里面所有的绷带、碘伏都塞进包里，又去厨房装了满满一壶温水。做完这一切，她坐在沙发上发愣，直到手机响，看见“陆知衍”三个字时，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醒了吗？”他的声音听着比昨天清亮些，却掩不住那层透出来的疲惫，“九点去疗养院，我来接你。”
“好。”苏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做点早餐，你过来一起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低低的笑：“好啊，很久没吃你做的面了。”
挂了电话，苏砚冲进厨房。她记得他爱吃番茄鸡蛋面，要多放葱花，少放盐。水烧开时，她看着锅里翻滚的气泡，突然就红了眼眶——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给他做无数顿饭，现在才知道，一顿饭也可能是倒数第几顿。
陆知衍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个保温桶。“我妈炖的银耳羹，给你带了点。”他换鞋时，苏砚瞥见他的袜子后跟磨破了个洞，像他这个人，总是把体面给别人看，自己默默扛着所有的糟心事。
“面马上好。”她转身回厨房，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目光很软。“头发长了。”他忽然说，“高中时你也是留这么长的头发，扎个马尾，跑起来像只小鹿。”
苏砚的手顿了顿，面条差点掉出锅外。“你记性真好。”
“关于你的事，都记得。”他说得轻描淡写，苏砚却听得心口发紧。她回头看他，他正望着窗外，晨光落在他的侧脸，把那层苍白照得近乎透明，下巴上冒出了点青色的胡茬，添了几分憔悴。
“快吃吧，要凉了。”她把面端上桌，不敢再看他。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细细品味。苏砚看着他握筷子的手，左手的颤抖比昨天更明显了，面条好几次从筷子间滑下去，他却像是没察觉，捡起来继续吃，眼神专注得让人心疼。
“下周……带你去看画展吧。”苏砚突然说，想起他上次错过的那场，“你不是一直想看莫奈的睡莲吗？”
陆知衍抬眼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好啊。”
吃完面，他主动去洗碗，苏砚跟过去想帮忙，却看见他对着水龙头站了很久，左手握着洗洁精瓶子，试了三次都没拧开，最后是用右手把瓶盖拧开，再换左手艰难地倒在海绵上。泡沫沾了满手，他却像是没感觉，机械地擦着碗。
苏砚别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起日记本里的话，想起他说“最多还有半年”，想起他连筷子都快握不住了，却还要假装没事人一样，陪她吃一碗面。
去疗养院的路上，车里很安静。陆知衍打开了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很老的歌，“……时光是琥珀，泪一滴滴被反锁……”他跟着轻轻哼，声音很轻，带着点跑调，却听得苏砚鼻子发酸。
疗养院坐落在山脚下，空气很清新。陆知衍的奶奶住在二楼，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见苏砚时，眼睛一下子亮了：“是小砚吧？知衍这孩子，天天把你挂在嘴边。”
苏砚握着老太太的手，眼眶热了。老太太拉着她说话，说陆知衍小时候有多调皮，说他高中时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支钢笔送给她，说他去年冬天突然来疗养院住了半个月，天天坐在窗边发呆，问他怎么了，只说想奶奶了。
苏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她看向陆知衍，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影对着她们，肩膀微微垮着，左手无意识地攥着窗帘，指节泛白。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那层笼罩着他的灰败。
老太太忽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苏砚说：“小砚啊，知衍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犟。你多担待他点，他……心里苦。”
苏砚点点头，说不出话。
离开疗养院时，陆知衍说去趟洗手间，让她在楼下等。苏砚站在楼下的银杏树下，看着叶子还是绿的，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她要让他看到银杏叶黄。
陆知衍回来时，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走路的脚步也有些虚浮。苏砚想去扶他，他却笑着躲开：“没事，刚才蹲久了。”
回去的路上，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苏砚悄悄转头看他，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左手搭在腿上，指尖还在轻微地颤抖。她伸出手，想去握住那只手，却在快要碰到时缩了回来。
她怕惊扰了他的梦，更怕他醒来看见她眼里的心疼，会把自己藏得更深。
车快到苏砚家时，陆知衍醒了，揉了揉眼睛：“睡着了。”
“累了吧。”
“有点。”他笑了笑，“晚上……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去哪里？”
“我的画室。”他说，“给你看点东西。”
苏砚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他有个画室，在老城区的一个旧仓库里，他说那是他的秘密基地，从来没带她去过。
傍晚时分，陆知衍带着苏砚来到画室。推开门，一股松节油的味道扑面而来。画室很大，墙上挂着很多画，大多是风景，只有角落里的一幅，画的是高中时的操场，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在跑步，阳光落在她身上，像镀了层金。
“这是……”苏砚愣住了。
“去年画的。”陆知衍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总想起你跑步的样子。”
苏砚看着画，眼眶热了。画的右下角有个很小的签名，旁边写着日期，正是他在疗养院住的那段时间。
他又指向画架上的一幅半成品，画的是江边的书店，夕阳落在玻璃上，两个人影依偎在一起。“还没画完，”他说，“想等……”
话没说完，他突然捂住胸口，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他甚至咳出了眼泪，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苏砚慌忙拍着他的背，却感觉到他的身体烫得惊人，左手的颤抖已经蔓延到了整条胳膊，连带着她的手都在跟着抖。
“药……你的药呢？”苏砚的声音发颤。
陆知衍摇着头，咳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苏砚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突然就明白了——他根本没带药，他一直在硬撑。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缓过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吓到你了吧。”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苏砚没说话，只是蹲下来，轻轻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头抵在她的肩上，呼吸带着灼人的热气，却又抖得厉害。“小砚，”他的声音哽咽了，“我好像……等不到银杏叶黄了。”
苏砚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抱着他，一遍遍地说：“能等到的，一定能等到的。”
那天晚上，苏砚没有回家。她在画室里陪着陆知衍，他睡着了，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会惊醒，然后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苏砚坐在他身边，借着月光看着他的脸，心里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美术用品店，买了很多金黄色的颜料和画纸。回到画室时，陆知衍还在睡，她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开始画画。
她画了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黄得像金子，风吹过，叶子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银杏雨。树下站着两个少年，女孩扎着马尾，男孩穿着白衬衫，笑得眉眼弯弯。
画到一半时，陆知衍醒了，他靠在床头看着她，没说话。苏砚回头看他，笑了笑：“等画好了，贴满你的画室，就像真的有银杏叶黄了一样。”
他看着她，眼里慢慢蓄满了泪水，然后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厉害：“好。”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画纸上，落在苏砚的侧脸上，落在陆知衍含泪的眼睛里。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划过画纸的沙沙声，和他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苏砚知道，时间不多了。但她想抓住剩下的每一分每一秒，用画笔，用陪伴，用所有她能想到的方式，为他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秋天。
哪怕这个秋天，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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