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第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敲碎。
苏砚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陆知衍昨天送来的药盒。不是什么维生素，也不是治疗胃病的药，是她趁他倒水时，从他床头柜的抽屉里瞥见的——盒身印着复杂的化学名称，她查了半宿，只看懂了“神经退行性”“进行性加重”这几个字眼，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得她指尖发冷。
手机屏幕亮了，是陆知衍的消息：“晚上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苏砚盯着那行字，心脏像被泡在雨里的棉絮，又沉又胀。她想起昨天下午，她借口帮他整理书架，在最底层摸到个上了锁的铁盒子。他当时正在厨房煮茶，听见响动跑出来时，脸色白得吓人，抢盒子的动作快得不像他，指尖的颤抖在碰到盒锁的瞬间，突然变得剧烈。
“里面是什么？”她问。
“没什么，旧东西。”他把盒子抱在怀里，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像根快要断裂的弦，“别碰。”
那是他第一次用那样重的语气对她说话。苏砚没再追问，只是看着他把盒子塞进衣柜最深处，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像在埋藏一件见不得光的珍宝，又像在封印一个会吃人的秘密。
“好。”她回了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留很久，终究还是没问“去哪里”。
七点半，陆知衍的车停在楼下。苏砚上车时，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雨水的潮气。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外套，袖口挽着，左手手腕上的纱布换了新的，边缘却依旧透着点红。
“想去江边看看。”他发动车子，声音很轻，“记得高中时，每次下大雨，我们都去那里踩水。”
苏砚“嗯”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雨刮器在玻璃上来回摆动，把街景搅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像她此刻的心情。车过医院路口时，她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左手，在红灯亮起的瞬间，极轻微地抖了一下，幅度不大，却精准地落在她眼里。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右手伸过来，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带着点潮湿的水汽，指尖的颤抖比昨天更明显了，像秋风里瑟缩的落叶。“冷吗？”他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不冷。”苏砚反手握紧他，他的指骨硌得她手心发疼，“你的手怎么总这么凉？”
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空调开得更大了些。
江边的风很大，裹挟着雨水打在脸上，生疼。陆知衍从车里拿出两把伞，撑开时，苏砚看见他左手的伞骨几次没捏稳，滑掉了两次，最后是用右手辅助才撑开的。
“我帮你拿。”她伸手想去接，被他躲开了。
“没事。”他把伞往她这边倾斜了大半，自己的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以前都是你躲在我伞下，现在换我了。”
苏砚的眼眶突然就热了。高中时的雨天，他总是把伞往她这边歪，自己半边身子淋湿也不在意，还笑说“男生火力旺，淋点雨没事”。那时候的他，眼神亮得像星星，跑八百米能拿第一，俯卧撑一口气能做五十个，怎么会像现在这样，连把伞都快握不住了？
两人沿着江堤慢慢走，雨声太大，把说话的声音都吞掉了大半。苏砚好几次想问他，药盒上的病名是什么意思，那个上了锁的铁盒子里装着什么，可看着他被风吹得发白的侧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走到中途，陆知衍突然停下来，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的咳嗽比上次更凶，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一手撑着膝盖，一手紧紧按着胸口，伞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混着额角的冷汗，在下巴尖汇成水珠，砸在衣襟上。
“陆知衍！”苏砚慌忙扔掉自己的伞，蹲下来想扶他，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了。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嘴唇青得吓人，左手的颤抖已经控制不住，连带着整条胳膊都在轻微地哆嗦。
“别……别碰我。”他喘着气，声音破碎得像被雨打烂的纸，“过会儿……就好了。”
苏砚看着他这副样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混着雨水滑进嘴里，又苦又涩。她突然很怕，怕他下一秒就会倒下去，怕他像那把掉在地上的伞一样，再也撑不起来。
“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她抓住他的胳膊，他的肌肉紧绷着，却烫得惊人。
他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扶着她的肩膀慢慢站起来，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像张浸了水的宣纸。“听话，”他抬手想擦她的眼泪，指尖刚碰到她的脸颊，就因为那阵颤抖，滑到了她的下巴上，“我没事。”
他的指尖很凉，那点颤抖却像电流一样，顺着皮肤窜进苏砚的心里，疼得她喘不过气。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陆知衍把车开得很慢，左手偶尔会离开方向盘，悄悄按在胸口，那个动作已经成了他的本能，像在安抚一头随时会失控的野兽。
快到苏砚家楼下时，他突然开口：“小砚，下周……陪我去个地方吧。”
“去哪里？”
“郊外的疗养院，”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奶奶在那里，她说……想见见你。”
苏砚愣住了。他很少提家人，尤其是奶奶，只说老人家身体不好，常年住在疗养院。
“好。”她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有种预感，这次见面，或许会揭开一些她不敢面对的真相。
陆知衍把她送到楼下，从后座拿出个纸袋递给她：“上次你说想吃城南那家的桂花糕，路过买了点。”
苏砚接过纸袋，指尖碰到他的手，那股颤抖还没停。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突然鼓起勇气问：“陆知衍，你是不是……很疼？”
他的动作僵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笑了笑：“不疼，就是有点累。”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得人心烦意乱。苏砚下车时，他突然叫住她：“小砚。”
她回头，看见他正望着她，眼底的情绪很深，像被雨水淹没的江面。“如果……”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住，“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
“别说了！”苏砚打断他，声音发颤，“你不会不在的。”
他没再说话，只是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有温柔，有不舍，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释然。
苏砚转身跑进楼道，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他眼底的那片深海，怕自己会溺在里面，再也爬不出来。
回到家，她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打开纸袋时，发现底下压着个小本子。是陆知衍的日记本，她以前见过，他总说里面记着重要的事。
苏砚的心跳得飞快，指尖颤抖着翻开。第一页是他们高中毕业那天的合照，她笑得没心没肺，他站在她旁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往后翻，大多是些日常琐事，直到翻到最后几页，字迹突然变得歪歪扭扭，和他在《雪国》上写的字如出一辙：
“8月15日，手抖得更厉害了，筷子都快握不住了。”
“8月20日，林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8月25日，看到小砚了，她好像瘦了。不能让她知道，绝对不能。”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墨迹被泪水晕开了一角：
“想陪她再看一次银杏叶黄，可秋天，好像等不到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苏砚握着那个日记本，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原来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有她还像个傻子一样，在他编织的谎言里，小心翼翼地试探，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桌上的桂花糕还带着余温，可苏砚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沉进了江底，再也暖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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