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是在三天后收到陆知衍消息的。一张拍立得照片,背景是他家阳台,晾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照片角落写着一行小字:“找到它了。”
那是她高中时给他织的围巾,后来被他弄丢过一次,他愧疚了好久。苏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划过那行字,想起昨天在小区药店碰到他,他正站在药架前,背对着她,肩膀微耸,像是在咳嗽。她喊他名字时,他猛地转过身,手里攥着一盒“盐酸普萘洛尔片”,见了她,慌忙往口袋里塞,动作急得带倒了旁边的药瓶。
“买药?”苏砚捡起草瓶递给他,是瓶维生素C。
“嗯,最近总觉得累,补补。”他接过瓶子,指尖碰到她的手,那点细微的颤抖又出现了,快得像风掠过水面的涟漪。
此刻苏砚捏着那张照片,阳台的栏杆上还搭着本书,是她去年借给她的《雪国》,书页被风吹得微微掀起,露出她夹在里面的书签——一片干枯的银杏叶,是他们高中毕业那年,在学校的银杏树下捡的。
她回消息:“围巾还能戴吗?”
隔了很久,陆知衍才回:“能,暖和得很。”
苏砚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今早碰到书店老板,老板说前几天看到陆知衍在江边坐着,坐了很久,中途去买水时,在便利店门口差点摔倒,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脸色白得像纸。“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老板叹气,“他只笑说低血糖,可我看他手都在抖。”
下午三点,苏砚终是没忍住,提着一篮刚炖好的排骨汤去了陆知衍家。他家住在老城区的六楼,没电梯,她爬到五楼时就听见楼上有东西摔碎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
苏砚的心猛地一提,快步冲上去,正撞见陆知衍蹲在地上,背对着她,右手紧紧按着左胸,左手边是摔碎的玻璃杯,水渍正顺着地板缝往下渗。他的肩膀在剧烈起伏,像是喘不上气,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
“陆知衍!”苏砚放下汤篮想去扶他,却被他猛地躲开。
“别过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种强行压抑的痛苦,“我没事,手滑。”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刚直起一半,又踉跄着跌坐回去,左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指尖甚至无法并拢。苏砚这才看清,他左手手腕上贴着块纱布,边缘渗出点暗红的血,像是刚扎过针。
“你到底怎么了?”苏砚的声音发颤,“陆知衍,你看着我。”
他缓缓转过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泛着青,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真的没事,”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就是……有点头晕。”
他说着想去捡地上的玻璃碎片,手指刚碰到碎片,就被那细微的颤抖带得划了道口子,血珠瞬间涌了出来。苏砚赶紧扑过去按住他的手,那只手凉得像冰,指尖的颤抖透过皮肤传过来,震得她心口发麻。
“别碰!”她吼出声,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你到底在瞒什么?!”
陆知衍看着她的眼泪,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想抬手替她擦,可手腕刚抬起,就被那股无法控制的震颤拽了回去,重重砸在膝盖上。“小砚,”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别问了,好吗?”
苏砚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就明白了。他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或者说,不敢说。那些她看不懂的化验单,半夜的急诊,颤抖的手,还有此刻他眼底深藏的恐惧……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的心脏。
她蹲下来,轻轻抱住他的肩膀,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放松,头抵在她的颈窝,呼吸带着灼人的热气,却又抖得厉害。“就当是……为了我,”苏砚的声音哽咽,“去看看医生,好不好?”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下巴抵在她的锁骨上,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烫得她生疼。
那天下午,苏砚没问出答案。她帮他处理了伤口,收拾了地上的狼藉,把排骨汤倒进他厨房的碗里,碗沿上还留着她去年刻的小太阳——那时候她说,要做他的小太阳,永远照亮他。
离开时,陆知衍站在门口送她,手里拿着那本《雪国》。“这个,还你。”他把书递给她,指尖的颤抖比之前轻了些,却更清晰了。
苏砚接过书,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页,空白处多了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得很吃力:“夏天快结束了。”
她抬头看他,他正望着楼下的老樟树,阳光落在他的侧脸,把那层灰败的气色衬得愈发明显。苏砚忽然不敢再看,转身快步下楼,走到三楼时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门口,左手悄悄按在了胸口,像在按住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秘密。
晚风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那片干枯的银杏叶从书里掉出来,打着旋儿飘到地上,被她不小心踩碎了一角。
就像他们之间这段小心翼翼的关系,好像也在不知不觉中,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