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把六月的午后泡得发涨,阳光透过老樟树叶的缝隙,在苏砚摊开的稿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握着笔悬在半空,笔尖的墨渍晕开一小团,像极了那年夏天,陆知衍转身时,衬衫后领洇出的那片浅淡汗痕。
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压着个牛皮纸信封。苏砚的指尖在抽屉边缘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拉开。那是第八封没寄出去的信,收信人是陆知衍,地址栏空着,只在右下角用铅笔描了个小小的“夏”字——去年夏天,她本想在他生日那天递给他的。
楼下传来自行车叮铃铃的响声,苏砚探头去看,不是陆知衍。他有辆黑色的山地车,车把上总系着条褪色的蓝格子巾,是她高中时给他织的,针脚歪歪扭扭,他却系了五年。
手机在桌面震动,是陆知衍的消息:“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苏砚指尖悬在屏幕上,敲了又删。上次见面是三周前,在江边的咖啡馆,他迟到了四十分钟,进来时额角还带着薄汗,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有块新的淤青。“工地上碰的,”他笑着解释,伸手去够桌上的冰水,手腕转动时,苏砚瞥见他虎口处的肌肉在轻微抽搐,快得像错觉。
她当时问:“最近很累?”
“嗯,赶工期。”他仰头灌了半杯冰水,喉结滚动的幅度比平时大,“过阵子就好了。”
可他眼底的青黑不是“累”能解释的。那是种透着内里的灰败,像被雨水泡久了的旧报纸,连眼白都泛着淡淡的黄。苏砚还想再问,他手机响了,备注是“林医生”,他接电话时走到了窗边,声音压得很低,只偶尔飘来几个字:“……指标又降了……”“……再等等……”
挂了电话,他转身时撞在窗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苏砚站起来想去扶,他已经稳住了身形,若无其事地笑:“走神了。”
那天的晚霞很红,漫过江面时,把他的侧脸染得像块烧红的铁。苏砚盯着他握杯的手,指节泛白,指腹有几处细小的颤抖,像是在用力克制什么。她没敢问,就像她没敢问,去年冬天他突然消失的那半个月,到底去了哪里。
“好,老地方见。”苏砚终于回了消息。
六点五十,她提前到了江边的老书店。这家店是他们高中时的秘密基地,老板认得他们,笑着递过两杯酸梅汤:“等陆小子?他最近可是稀客。”
“他忙。”苏砚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忽然想起上周在超市碰到他母亲,阿姨拉着她的手叹气:“知衍这孩子,什么都自己扛。前阵子半夜去急诊,回来问他怎么了,只说是吃坏了肚子。”
苏砚的心当时就揪了一下。她想去问陆知衍,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他温吞的笑意挡回来。他太会藏了,像把上了锁的旧箱子,里面积了多少灰,装了多少事,没人知道。
七点十五分,陆知衍还没来。苏砚拿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却在拨号界面停住了。屏幕映出她身后的玻璃门,陆知衍正站在门外,背对着她在打电话。他的肩膀微微耸着,左手撑在门框上,右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白得吓人。夕阳的光斜斜切过他的身体,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单薄。
他挂了电话,转身时,脸上的紧绷瞬间褪成温和的笑,仿佛刚才那个姿态紧绷的人不是他。“来晚了,”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有些迟缓,“路上车堵。”
“刚在跟谁打电话?”苏砚状似随意地问。
“项目上的事。”他拿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像是被呛了一下,猛地低咳起来。那咳嗽声很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他咳得弯下腰,肩膀剧烈地起伏,左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左胸。
苏砚慌了,伸手想去拍他的背,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了。“没事,”他喘着气直起身,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喝太急了。”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甚至泛着点青。苏砚盯着他按在胸口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也不是冷,是种不受控制的、细微的震颤。她突然想起生物课上学过的知识,想起“神经元”“进行性退化”之类的词,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陆知衍,”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到底怎么了?”
他抬眼看她,眼底的温柔还在,却多了层她看不懂的雾。“真没事,”他伸手想揉她的头发,手腕抬起时,那股细微的颤抖更明显了,“别瞎想。”
他的指尖快要碰到她头发时,突然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握紧拳头抵在唇边,又低低地咳了几声。这次苏砚看清了,他握拳的指缝间,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颤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小臂。
“我去趟洗手间。”他站起身,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转身时,后腰撞到了桌腿,他闷哼了一声,却没回头。
苏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店后门,桌上的酸梅汤还冒着热气,可她觉得浑身发冷。她想起刚才他打电话时提到的“林医生”,想起他母亲说的“半夜急诊”,想起他眼底化不开的青黑,想起他此刻不受控制的颤抖——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一张细密的网,把她困在里面,透不过气。
她鬼使神差地拉开了他刚才坐的椅子,想看看他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椅垫上没有,只有桌角处,沾着一小片揉皱的纸巾。苏砚捡起来展开,上面有几点暗红的渍痕,像干涸的血迹。
书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苏砚捏着那片纸巾,指尖冰凉。她好像终于明白,去年冬天他消失的那半个月,为什么回来后总说“怕冷”;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戒了咖啡,换成了温水;明白他每次笑的时候,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像是对什么感到抱歉的情绪。
后门传来脚步声,苏砚赶紧把纸巾攥在手心,抬头时,陆知衍已经走了回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久等了,”他坐下时,刻意把左手放在了桌下,“想吃点什么?我请你。”
苏砚看着他,喉咙像被堵住了。她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想问他到底得了什么病,想问那个林医生是谁,想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可看着他眼底那层小心翼翼的、不想被戳破的伪装,所有的话都变成了沉默。
她忽然想起抽屉里那封未寄出的信,最后一句是:“陆知衍,夏天快结束了,我们要不要……说点真心话?”
可现在,夏天还没结束,她却怕了。怕听到那个答案,怕捅破这层纸后,连这仅存的、温吞的相处都维持不住。
陆知衍还在说着什么,声音温和,像江面上的水波。苏砚没听清,她只盯着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想象着那只手此刻是不是还在颤抖。她攥着那片带血的纸巾,指尖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窗外的晚霞又红了,漫过江面,漫过书店的玻璃窗,把两人之间的空气染成一片粘稠的橘红。苏砚看着陆知衍的侧脸,突然觉得,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条很宽很宽的河,她在这边,他在那边,中间是她不敢问、他不肯说的,越来越深的沉默。
那封写了八遍的信,终究还是没能递出去。就像这个夏天,注定要带着一场无人知晓的隐疾,和一堆没说出口的话,慢慢沉下去,沉进时间的水底,变成日后某个雨夜,想起时会心口发闷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