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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局

灼灼明姝

叶明姝踏进宫车时,裙角还沾着巷口的湿泥。青禾替她理了理素色裙摆,指尖触到布料下凸起的硬物——是秦景宸塞给她的短匕,象牙柄上刻着极小的“宸”字,刀刃薄得像片月光。

“二小姐,真的要去吗?”春花的声音发颤,眼圈红红的,“云深公子说,宫门里的地砖缝里,埋着不少白骨。”

叶明姝抬手按住鬓边的银簪,雪绒草的雕纹硌着指尖,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她从袖中取出乔沐清昨夜送来的油纸包,里面是几片晒干的罂粟花瓣,边缘还留着检测时的药渍。

“不去,难道看着大哥二哥在宗人府受苦?”她对着车壁上的铜镜理了理衣襟,镜中女子面色苍白,眼底却燃着点倔强的光,“秦景宸说,皇上要的是‘通敌’的证据。我就给他一个‘证据’。”

宫车碾过金水桥时,她听见外面传来侍卫甲胄碰撞的脆响。掀帘的瞬间,正撞见宁安公主秦景瑜站在太和殿前的白玉阶上,一身绯红宫装,发间金簪晃得人眼晕——那支簪子样式与案发现场的断簪一般无二,只是簪头的红宝石完好无损。

“叶明姝,你总算敢来了。”秦景瑜的声音像淬了冰,指甲掐着帕子上的鸾鸟纹,“父皇在殿内等着审你呢,看看你这狐狸精,怎么勾得皇叔和太子都为你说话。”

叶明姝踩着汉白玉台阶往上走,裙摆扫过阶上的青苔,留下浅淡的痕。她故意放慢脚步,眼角余光瞥见秦景瑶身后的侍卫——右手腕缠着圈黑布,左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指节处有块月牙形的疤。

是墨王的侍卫长。

“公主的簪子真好看。”叶明姝忽然停在第三十三级台阶上,这是她幼时听太傅说的“阴阳界”,前朝有三位皇子在此处被赐死,“比上次在宴会上摔断的那支,亮多了。”

秦景瑜的脸色骤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叶明姝抬手抚上自己的银簪,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日公主诬陷我推你落水,簪子摔在假山上,缺了角。怎么今日……倒完好无损了?”

周围的宫女太监都屏住了呼吸。谁都知道宁安公主半年前外邦来访时被禁足好不容易放出来又因诬陷叶小姐被禁足,正是因这场闹剧。此刻被当众揭开旧伤疤,秦景瑶的脸涨得通红,扬手就要打过来。

叶明姝早有防备,侧身避开时,故意撞在侍卫长身上。指尖擦过他的左手腕,触感坚硬——黑布下藏着的,怕是与乔沐清描述的月牙疤一模一样。

“公主息怒。”她顺势往旁边踉跄半步,鬓边银簪滑落,掉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我身子弱,经不起吓。若是惊了圣驾,怕是又要落个‘大不敬’的罪名。”

这副柔弱又带刺的模样,倒让秦景瑶的巴掌僵在半空。侍卫长低声提醒:“公主,陛下还在等着。”她这才恨恨地收回手,转身往殿内走,裙角扫过叶明姝的鞋尖,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叶明姝弯腰捡起银簪,指尖在雪绒草纹路上轻轻摩挲。秦景宸说,对付疯狗,不必硬碰,只消引它自己咬断舌头。现在看来,这位被宠坏的公主,比想象中更容易上钩。

曾经骄纵的小女孩,终于还是成为独当一面的女子了。

太和殿的梁柱粗得要两人合抱,鎏金的龙纹在阴影里张着獠牙。叶明姝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混着殿外隐约传来的钟鸣,敲得人头皮发麻。

皇帝坐在龙椅上,明黄的龙袍反射着殿顶的天光,让人看不清表情。叶太傅跪在左侧,花白的胡子沾着尘土,看见女儿进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太子秦景稷站在右侧,杏黄色常服在一片深色官袍里格外显眼。他悄悄往叶明姝这边递了个眼色。

“叶明姝,你可知罪?”皇帝的声音透过龙椅传来,带着金石般的冷硬。

叶明姝伏身叩首,额头抵着金砖,能感觉到细微的凉意:“臣女不知。只知李家小姐惨死,宁安公主府丫鬟被灭口,臣女兄长被囚,特来向陛下求个公道。”

“求公道?”皇帝冷笑一声,李德全立刻捧着个锦盒上前,打开时露出里面的断簪和一小包桃花膏,“墨北商号的账册显示,这盒掺了罂粟粉的胭脂,是金元宝送给你的。而这支染血的金簪,与你三年前落水时佩戴的那支,出自同一工匠之手。你还敢说不知罪?”

叶明姝抬眸,目光扫过锦盒里的证物,忽然笑了。那笑意很轻,像风拂过湖面的涟漪,却让殿内的气氛陡然一紧。

“陛下,这簪子不是臣女的。”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女三岁落水后,畏寒入骨,云深公子说金银性寒,不让臣女戴金属饰物。这三年来,臣女头上戴的,只有玉石和珍珠。”

她抬手取下鬓边的银簪,扔在金砖上:“这支是宸王所赠,昨日才戴上。至于金元宝送的桃花膏——”她忽然转向站在文官列尾的晏时,“晏尚书,您前几日查抄墨北商号库房时,是不是发现了大批同款胭脂?上面贴着的标签,分明是去年的生产日期。”

晏时一愣,随即出列躬身:“回陛下,确有此事。那些胭脂上的封签,与金元宝送给叶小姐的一模一样,可见是批量伪造。”

皇帝的脸色沉了沉:“一派胡言!伪造胭脂,难道能伪造罂粟粉?”

“能。”叶明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种豁出去的决绝,“陛下可传太医查验!臣女妆奁里的桃花膏,罂粟粉是后掺进去的,与膏体本身的油脂分层明显。而墨北商号库房的胭脂,罂粟粉是熬制时就混进去的,浑然一体!”

她这话半真半假。分层是真的,但并非后掺,而是云深用特殊手法做的伪装。乔沐清说,太医署的老供奉眼睛昏花,定能瞒过去。

李仁全刚要传太医,秦景瑜忽然尖声喊道:“父皇别听她狡辩!她分明是怕被拆穿,故意毁掉证据!”

“公主怎知我会毁掉证据?”叶明姝转头看向她,眼神亮得惊人,“难道……公主见过真正的‘证据’?”

秦景瑶被问得一窒,下意识看向殿外。叶明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墨王秦景言正站在丹墀下,宝蓝色锦袍在晨光里泛着刺眼的光,嘴角噙着抹看好戏的笑。

就是现在。

叶明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蜷缩成一团。青禾在一旁哭喊:“二小姐的寒症犯了!快拿药来!”

混乱中,她悄悄将袖中的罂粟花瓣撒在秦景瑜的裙摆下。那些花瓣经过乔沐清特殊处理,遇汗即融,留下淡红色的痕迹,与罂粟汁液一模一样。

“快传云深!”叶太傅急得老泪纵横,“只有他能救明姝!”

皇帝看着殿内的混乱,眉头拧成个疙瘩。他本意是让叶明姝认罪,顺势牵连秦景宸,可现在这局面,倒像是有人在故意搅局。

“传云深进殿。”他挥了挥手,目光落在叶明姝颤抖的背影上,闪过一丝阴鸷——这丫头比她爹难缠多了。

云深进殿时,药箱上的铜环叮当作响。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用木簪束着,素净得像株溪边的芦苇。可当他蹲在叶明姝身边,指尖搭上她腕脉时,眼神却锐利得像把手术刀。

“寒气入肺,需立刻施针。”他打开药箱,取出银针的动作稳如磐石,“还请陛下屏退左右,针穴涉及肺经要位,不便外人观看。”

秦景言立刻出列:“父皇,万万不可!谁知道他会不会趁机传递消息?”

“墨王是怕我扎醒二小姐,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云深抬头,目光平静地对上秦景言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刺中了秦景言的软肋。他果然闭了嘴,脸色铁青地退到一旁。

皇帝沉吟片刻:“留下李仁全和两名侍卫,其他人退到殿外。”

银针刺入穴位时,叶明姝感觉到一丝极淡的麻意。那是云深的暗号,告诉她一切就绪。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李仁全正盯着药箱,而那两名侍卫,左手都按在腰间——是墨王的人。

“二小姐,忍一忍。”云深的声音压得极低,针尖在她的肺俞穴上轻轻旋捻,“乔师妹在太液池边发现了宁安公主府丫鬟的尸体,指甲缝里的云锦线头,与墨王侍卫的腰带对上了。”

叶明姝的睫毛轻轻颤动。她感觉到云深的指尖在她掌心写下“三”字——意味着殿外至少有三名暗卫,都是秦景宸的人。

“陛下,”云深忽然起身,举起一根银针,针尖沾着黑红色的血,“二小姐体内有寒骨毒,与白狼山查获的毒物同源。这种毒只有墨北商号在卖,臣怀疑……”

“你怀疑什么?”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

“臣怀疑”云深的声音掷地有声,“今日陷害二小姐的胭脂,正是为了坐实‘她与墨北商号有染’的罪名!”

秦景言脸色大变:“你胡说!寒骨毒是北狄特产,与本王无关!”

“是吗?”云深从药箱里取出一本账册,正是秦景宸昨夜给他的,“这是墨北商号的内部账,上面清楚记录着去年三月,您让人从北狄购入寒骨毒,说是‘为公主除碍’。”

账册被呈到龙案前,皇帝翻到那一页,脸色越来越沉。上面的朱印虽模糊,却能看出与墨王私印的缺口吻合。

“伪造!这是伪造的!”秦景言急得拔剑相向,寒光直逼云深面门,“拿下这个妖言惑众的庸医!”

侍卫刚要上前,殿外忽然传来秦景宸的声音,冷得像冰:“谁敢动他试试。”

玄色身影踏进门时,带起一阵风,吹得殿内烛火剧烈摇晃。秦景宸左臂的绷带不知何时解开了,露出缠着药布的伤口,边缘渗着淡淡的血渍——是故意挣裂的,为的就是此刻震慑众人。

“皇叔来得正好!”秦景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这庸医伪造账册陷害侄儿,还请皇叔为侄儿做主!”

秦景宸没理他,径直走到叶明姝身边,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她的身子轻得像片羽毛,呼吸微弱地拂过他的颈窝,带着药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

“皇上,”他抱着叶明姝,目光扫过龙椅上的人,“明姝需要静养。账册的真伪,墨王的罪证,臣会一一查清。在此之前,还请皇上释放叶家两位公子。”

这语气不是请求,是命令。

皇帝看着他怀里的叶明姝,又看看脸色惨白的秦景言,忽然笑了:“准。李仁全,传旨宗人府,放叶明玄、叶明朗回府。”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景宸的伤口上,“景宸,你的伤……”

“不碍事。”秦景宸转身就走,玄色披风扫过金砖,带起几片罂粟花瓣,恰好落在秦景瑜的脚边,“倒是皇上,该查查身边的人了。有些人,手伸得太长。”

叶明姝埋在他怀里,能清晰地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她悄悄睁开眼,看见秦景瑜正慌乱地踢开脚边的花瓣,而晏时站在阴影里,对着她的方向,极轻地摇了摇头。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宸王府的卧房里,银灯如豆。叶明姝靠在软枕上,看着秦景宸解开左臂的药布,伤口果然裂了,渗着鲜红的血。

“你故意的。”她的声音还有点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秦景宸任由云深替他上药,药粉撒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刺痛。他看向叶明姝,眼底的冷冽早已融化,只剩下些微的无奈:“不这样,怎么让皇上松口?”

“那你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叶明姝伸手想去碰,又怕弄疼他,指尖悬在半空,“云深说,这伤口再裂一次,就要留疤了。”

“留疤怕什么?”秦景宸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伤口边,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颤,“战场上的疤,是勋章。”

云深上好药,收拾药箱时低声道:“二小姐撒在宁安公主裙上的罂粟花瓣,已经被李仁全看见。方才暗卫来报,皇上把公主禁足在披香殿了,还让人联络各附属国要让宁安公主去和亲,说是公主也该长大了。”

“和亲?是想把这件事应付过去吧。”叶明姝哼了一声,从枕下摸出那支短匕,“秦景瑜只是颗棋子,真正的后手是墨王。他手里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不然皇上不会这么快放过我们。”

秦景宸挑眉:“哦?你觉得是什么?”

“先帝的遗诏。”叶明姝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爹说过,先帝驾崩前,曾写下一份遗诏,藏在只有叶家和宸妃知道的地方。皇上登基后,一直在找。”

秦景宸的眼神暗了暗。他那位早逝的母妃,临终前确实抓着他的手,说过“先帝遗诏在梅坞”。那时他年幼,只当是胡话,现在想来,怕是真的。

“梅坞……”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忽然想起叶明姝出生那年,太傅府天降异象,梅林上方七彩祥云映射

难道遗诏,就在太傅府的梅林?

窗外传来夜露滴落的声音。叶明姝看着秦景宸若有所思的侧脸,忽然想起白日里晏时那个摇头的动作。

“晏时为什么帮我们?”她问,“他不是前朝遗孤吗?”

“因为他恨的不是叶家,是墨王。”云深替她掖了掖被角,“前朝太子是被墨王的外祖父设计害死的。晏时留在刑部,一半是为了查皇上,一半是为了等机会报仇。”

叶明姝恍然大悟。难怪晏时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看似刁难,实则在递消息。这京城的每一个人,都戴着副看不见的面具。

秦景宸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太傅府的方向。那里黑沉沉的,只有梅林的方向隐约透出点微光——是叶明姝的卧房。

“明姝,”他转身看向她,眼底的光在灯影里明明灭灭,“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梅坞。”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了夜里的虫,“去看看你出生那年,开得最艳的那株红梅。”

叶明姝的心猛地一跳。她摸着鬓边的银簪,忽然明白,秦景宸要找的不是遗诏,是能护她周全的铠甲。而这铠甲,或许就藏在那片见证了她出生异象的梅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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