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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

灼灼明姝

秦景宸的马车停在太傅府角门时,檐角的琉璃灯正被夜风搅得摇晃,将暖黄的光晕泼在青石板上,像一滩融化的蜜。叶明姝靠在他肩头,呼吸匀净得像初生的猫崽,眼睫上却还沾着未干的水汽——方才在马车上,她终究没忍住掉了几滴泪,说是后怕宫宴上的刀光剑影,眼角的余光却总黏在他左臂渗血的绷带上。

“醒了就下来吧。”秦景宸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指尖轻轻捏了捏她冻得发红的耳垂。那点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让叶明姝猛地睁开眼,脸颊腾地烧起来,挣扎着要下车,却被他按在肩头。

“别动。”他弯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银簪上的雪绒草雕纹在灯影里闪着细碎的光,“暖炉让青禾拿着了,炭火是云深新烧的艾草炭,驱寒。夜里咳得厉害就叫云深,别硬撑着说不碍事。”

“知道了。”叶明姝的声音闷闷的,抓着他衣襟的手指却没松,锦缎被攥出几道褶皱,“你的伤别碰水,云深说沾了水会流脓。”

秦景宸低笑出声,拍了拍她的手背:“嗯。进去吧,我看着你进门。”

叶明姝这才磨磨蹭蹭地跳下车,青禾连忙上前扶住她,手里捧着的铜暖炉烫得能焐熟鸡蛋。她走到角门内,回头望时,秦景宸还站在马车旁,玄色披风在夜色里像展开的鸦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直到朱漆门扉掩上,那道身影才被巷口的阴影吞没。

正厅的灯亮得晃眼。叶夫人林若正站在廊下搓着手,身上那件月白绣玉兰花的披风还没系好,见叶明姝进来,几步迎上去,冰凉的手一把攥住她的腕子

“我的儿,可算回来了!”林若的声音发颤,眼圈红得像浸了血的珊瑚,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按过她眼下的青黑,“脸怎么白得像纸?是不是在宫里受了委屈?”

“娘,我没事。”叶明姝扑进她怀里,鼻尖蹭着母亲衣襟上的百合香,“就是有点累。”

叶太傅从正厅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本翻开的《春秋》,书页边缘被捻得发卷。见母女俩相拥的模样,他重重叹了口气,却还是放缓了语气:“回来就好。明朗说你在宫里受了惊,让厨房炖了冰糖雪梨,快进去暖暖身子。”

正说着,叶明朗偏厅探出来,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从小就皮实,恢复的很快,看见叶明姝,笑得朗声道:“回来就好!二哥给你留了桂花糕,是‘馥香斋’新做的,加了蜂蜜桂花酱,你肯定爱吃。”

叶明玄也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盒,打开时露出几本线装书,书页泛着淡淡的黄:“这是晏尚书让人送来的,说是绝版的《广陵散》评话,还夹着几张新画的戏文图,想着你会喜欢。”

叶明姝看着眼前的家人,心里像被暖炉焐着似的,先前在金銮殿上憋的气、在马车里掉的泪,忽然都散了。春花端来参汤,她用银勺舀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叶太傅和林若:“爹,娘,秦景宸说明日要带我们去梅坞,看我出生那年开得最艳的那株红梅。”

林若手里的汤匙“当啷”撞在碗沿,参汤溅出几滴,在描金桌布上洇出浅黄的痕:“梅坞?去那里做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压低,“那处地方自你三岁生辰那日起了场火,假山石池都烧得变了形,阴气重得很,你的寒症可受不住。”

叶明姝舀参汤的手顿了顿。她记不清那场火了,只记得醒来时浑身是水,大哥把她背出来躺在卧房的床上,林若抱着她哭了三天三夜,说她从着火的偏厅跑出来,跌进了梅坞的寒池里。

“秦景宸说想去看看。”她轻声道,舀了勺参汤吹了吹,“他还提到了……宸妃娘娘。”

“宸妃……”叶太傅的手指猛地攥紧书卷,指节泛白,“那位娘娘故去得早,与我们府里没什么交情。”他避开女儿的目光,看向廊外沉沉的夜色,“梅坞年久失修,怕是不安全。”

“有秦景宸在,不会有事的。”叶明姝的语气笃定得像撒娇,眼角的梨涡浅浅地陷着,“再说我也想去看看,毕竟是我出生的地方,还从没好好看过呢。娘不是总说,我出生那天天上有七彩云吗?说不定梅坞藏着什么好兆头呢。”

她故意提起七彩云的事。那年她出生,天边悬着七彩云霞,钦天监说是“凤星临凡”,先帝还特意赏了块“昭阳郡主”的金匾。可自她三岁落水后,家人就很少提这桩事了,但她知道皇上总觉得那七彩云是冲着叶家来的,怕叶家出个能动摇国本的人物。

叶明朗在一旁帮腔:“爹,娘,就让明姝去吧。有宸王在,出不了岔子。再说那梅坞确实该修修了,明日我也跟着去看看,正好吩咐工匠规整规整。”

林若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叶太傅用眼神制止了。他看着女儿苍白却带着期待的脸,终究点了头,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了:“去吧。只是明姝你切记,到了那里别靠近水池,也别乱摸东西。你娘说得对,那地方阴气重。”

林若没再反对,只是默默起身往灶房走:“我去让厨房再炖些驱寒的姜汤,明日你们带上。”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看了叶明姝一眼,眼神复杂得像浸了水的墨。

叶明姝的卧房比往日暖和些,云深让人在炭盆里多加了几块银丝炭,火苗舔着炭块,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把墙上的梅枝影子晃得活过来似的。林若坐在床边,正替她掖被角,指尖触到被面下女儿纤细的胳膊,轻轻叹了口气。

“明日去梅坞,真的想好了?”林若的声音很轻,带着担忧,“你三岁那年的火,烧得蹊跷。偏厅的梁柱都是楠木的,怎么会突然起火?我总觉得……不对劲。”

“娘,都过去这么久了。”叶明姝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总是暖暖的,带着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薄茧,“再说有秦景宸在,他那么厉害,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

林若看着女儿眼底的信赖,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她不是不放心宸王,只是皇家的情分太薄,薄得像窗纸,一捅就破。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一句:“凡事小心些。若觉得不舒服,立刻让人送你回来。”

“知道了娘。”叶明姝笑着点头,打了个哈欠,“娘,我有点困了。”

林若替她盖好被子,又叮嘱了青禾几句“夜里勤看着点炭火”“听见咳嗽就叫醒我”,才转身离开。春花正替叶明姝拆发间的珠钗,一支支放在妆镜台上,珍珠、玛瑙、翡翠,映出一镜的碎光。

“二小姐,您真要去梅坞?秋月的声音带着担忧,手里的桃木梳顿了顿,“前几日我去那边采梅花,看见假山后面有新翻的泥土,还堆着些碎石头,像是有人在那里挖坑。”

叶明姝的心猛地一跳:“有人?什么样的人?”

“没看清,穿着黑衣服,嗖地就钻进林子了,比兔子还快。”秋月的声音压得更低,“我没敢声张,怕您担心。”

“秋月!别在小姐面前胡说”春花端着香炉走进,皱着眉头呵斥

秋月神色委屈,行了个礼先下去了

叶明姝攥紧了锦被的流苏,指节泛白。她忽然想起秦景宸在马车上说的话——“墨王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你明日去梅坞,凡事跟紧我,别乱跑。”

难道墨王的人已经盯上梅坞了?还是说,那里藏着的秘密,比她想象的更重要?

“云深呢?”她忽然问,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外间。

“在偏厅给二公子换药呢,说是晚点过来给您送安神汤。”春花替她挽了个松松的髻,插上那支银簪,“云深公子说,您今日在宫里受了惊,夜里怕是睡不安稳。”

叶明姝点点头,看着妆镜里的自己,脸色依旧苍白,唯有眼底的光比往日亮些。她从枕下摸出秦景宸塞给她的短匕,象牙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刃口却锋利得很,映出她的影子,像只蓄势待发的幼兽。

“把这个收好。”她将短匕递给春花,“明日去梅坞,你贴身带着,别让人看见。”

春花接过短匕,指尖被刃口划得发麻,慌忙藏进袖中:“二小姐,真的会出事吗?”

“不知道。”叶明姝的声音很轻,“但防着点总是好的。”

正想得入神,云深端着安神汤进来了,药碗上冒着白汽,药香混着淡淡的莲心苦。“二小姐,该喝药了。”他将碗放在妆镜台,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头上,“在想梅坞的事?”

叶明姝点点头,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让她清醒了几分:“云深,你说我出生那年的七彩云,真的是凤星临凡吗?我爹我娘从不肯细说。”

云深的动作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我听药王谷的师父说过,那年太傅府的梅林突然开得像燃着的火,半空中悬着七彩云霞,连宫里的钦天监都惊动了。先帝为此还特意下旨,赏赐了无数珍宝。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叶府起火后,就把那道圣旨收进了皇家档案馆,说是‘小儿祥瑞,不足为凭’。”

“不足为凭?”叶明姝笑了,带着自嘲,“若是真有凤命,怎么会三岁落水,差点淹死,还落下这畏寒的病根?”

“有些命数,藏在劫难里。”云深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就像雪绒草,看着柔弱,在冰天雪地里却能开出花来。”他忽然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瓷瓶,递给她,“这里面是清心散,明日若遇着什么事,含一粒能定心神。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个香囊,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和苍术,“防蛇虫的,梅坞的杂草多。”

叶明姝接过香囊,指尖摩挲着上面绣着的兰草纹,眼眶忽然有点热。云深总是这样,从不问她要做什么,却把所有可能用到的东西都备好,像株沉默的竹,默默为她遮着风雨。

“谢谢你,云深。”

云深笑了笑,收拾药箱时低声道:“乔师妹让人送了消息,说她在宁安公主府的灰烬里找到块碎玉,上面刻着‘梅’字,像是从什么玉佩上摔下来的。她猜那玉佩或许与梅坞有关,让你明日仔细留意。”

叶明姝的心又是一紧,将香囊紧紧攥在手里。看来这梅坞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夜深时,叶明姝躺在床上,暖炉放在脚边,却总觉得冷。窗外的风卷着梅香飘进来,带着熟悉的清冽,让她想起白狼山的雪夜,秦景宸将她裹在披风里,自己站在风口守了半宿,那时的寒,竟比此刻的暖更让人安心。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记得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掉进了那池冷水里,这次却没人来救她,岸边站着许多模糊的人影,有穿龙袍的,有穿宝蓝锦袍的,她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浮不上来,就在窒息的前一刻,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了她,将她从水里捞了出来。

是秦景宸。他浑身湿透,玄色的衣袍贴在身上,却笑着对她说:“别怕,我在。”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叶明姝就被春花叫醒了。窗外飘着细雪,落在梅枝上,簌簌地响,像有人在轻轻摇着玉铃。林若已经候在卧房外,手里捧着件银狐披风,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替她披上:“今日格外冷,把这个穿上。我让厨房煮了姜茶,装在錾花铜暖壶里了,青禾会给你带着。”

叶明姝看着母亲眼下的乌青,知道她定是又熬夜了,心里一阵愧疚:“娘,您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安稳。”林若替她系好披风的带子,又往她手里塞了个暖手炉,“到了梅坞别乱跑,紧跟着宸王,知道吗?你二哥说那处的假山松动了,千万别靠近。”

“知道了娘。”叶明姝乖乖点头,忽然听见院外传来秦景宸的声音,正和叶太傅说着什么,语气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心里一暖,催促着春花快点替她梳头。选了支羊脂玉簪,配着月白色的衣裙,看着镜中素净的自己,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往日里她总爱穿得鲜艳,今日却莫名想素净些,像是怕惊扰了梅坞的清净。

刚走到正厅,就看见秦景宸站在窗前,玄色锦袍外罩了件貂裘,领口的白狐毛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峻。听见脚步声,他回头望过来,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走吧。”

叶太傅和叶明朗早已候在门口,叶明朗精神头比几天前好了许多,看见叶明姝,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暖炉:“给你带的,里面是云深刚烧好的艾草炭,驱寒。”

林若也跟了出来,手里提着个食盒:“这里面是些点心和姜茶,你们饿了垫垫肚子。明姝,若是觉得不舒服,一定要立马回来”

“娘,我知道了。”叶明姝接过食盒,心里暖暖的。

一行四人出了正厅,沿着回廊往梅坞走。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落在梅枝上的积雪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快到梅坞时,叶明姝忽然看见路边的雪地里有串脚印,很大,像是男人的靴印,一直往梅林深处延伸。

“那是什么?”她指着脚印,声音发紧。

秦景宸的目光沉了沉:“是昨夜留下的,不止一人。”他对身后的暗卫使了个眼色,“去看看。”

暗卫领命而去,很快回来禀报:“殿下,脚印在假山后消失了,那里有堆新土,像是埋了什么东西。”

叶太傅的脸色瞬间变了:“我说不让你们来,偏要来!这里果然不干净!”

“叶大人别慌。”秦景宸按住他的肩,目光锐利地扫过梅林,“有我在,出不了事。明朗,你扶太傅在外面等着,我带明姝进去看看。”

叶明朗不放心:“我跟你们一起去。”

“不必。”秦景宸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护好太傅,就是帮我们。”他转向叶明姝,眼神柔和了些,“跟紧我。”

叶明姝点点头,攥紧了手里的暖炉,炉身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让她稍微定了定神。她跟着秦景宸走进梅林,红梅开得正艳,花瓣上沾着雪,红的更艳,白的更冷,空气里弥漫着梅香和雪水的清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秦景宸忽然停在一株老梅前。这株梅树比周围的都粗,枝桠虬劲,像条腾飞的龙,开满了深红色的梅花,像是燃着的火。“就是这株。”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感慨,“你出生那天,这株梅开得比现在还艳,半个京城都能看见这里的红光。”

叶明姝仰头望着这株老梅,忽然觉得心口发闷。她伸手去碰花瓣,指尖刚触到那冰凉柔滑的质感,就听见身后传来“咔”的一声轻响,像是石头转动的声音。

秦景宸猛地转身,将她护在身后,玄色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谁?”

假山后空无一人,只有块松动的石头微微晃动,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霉味,像是尘封了多年的秘密。

“那里有个洞。”叶明姝的声音发颤,指着洞口。

秦景宸点燃火折子,往洞里照了照:“是个暗格,像是人工挖的。”他弯腰就要进去,却被叶明姝拉住。

“别进去!”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里面黑,我怕……”

秦景宸看着她发白的脸,心头一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怕,我很快就出来。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跑。”

叶明姝点点头,看着他弯腰钻进暗格,火折子的光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黑暗里。她站在老梅树下,冷风卷着梅花落在她的披风上,心里却像揣了块冰,总觉得要出事。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猫爪踩在雪地上。她猛地回头,看见个黑影从梅树后闪出来,手里握着把匕首,寒光直逼她面门!

“啊!”叶明姝吓得往后退,却被树根绊倒,重重摔在雪地里。暖炉掉在地上,滚出老远,艾草炭撒了一地,冒着袅袅的青烟。

黑影扑了上来,蒙着脸,只露出双凶狠的眼睛,像饿极了的狼。叶明姝下意识地去摸袖中的短匕,却摸了个空——早上换衣服时,忘在卧房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暗格里忽然传来秦景宸的怒吼:“放开她!”

黑影显然慌了,匕首刺得更急。叶明姝闭上眼睛,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听见“噗”的一声,黑影忽然倒了下去,背上插着支箭,箭尾还在颤动。

秦景宸从暗格里钻出来,左臂的绷带又渗了血,显然是动作太急挣裂了伤口。他一把将叶明姝从雪地里抱起来,声音发颤:“有没有伤到?哪里疼?”

叶明姝摇摇头,却忍不住哭了出来,死死抓着他的衣襟,眼泪打湿了他的锦缎长袍:“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秦景宸抱着她,后背抵着那株老梅,花瓣落在他们身上,像是一场温柔的雪。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沙哑:“我说过,我会护着你。”

暗卫们很快赶来,拖走了黑影的尸体。秦景宸这才松开叶明姝,从暗格里取出个紫檀木盒,上面落满了灰尘,锁扣上刻着朵梅花,与叶明姝发间的玉簪样式一般无二。

“这是什么?”叶明姝的声音还在发颤,带着浓浓的鼻音。

秦景宸擦了擦木盒上的灰,目光落在那株老梅上,眼神复杂:“是我母妃的东西。”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或许,也是先帝遗诏的藏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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