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婉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妈妈把最后一块红布铺在八仙桌上。桌腿被爸爸用布条缠了圈,免得她走路时磕到膝盖。院子里飘着肉香,姑姑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念念呢?让姑姑看看长个儿没!”
今天是她3岁生日。
亲戚们陆续涌进院子,舅舅拿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是金灿灿的长命锁;表姑抱来个布偶熊,熊耳朵上还缝着片小小的银杏叶;连隔壁的李阿婆都颤巍巍地送来双虎头鞋,说“穿上能跑能跳,比谁都壮实”。
江辞扒着院门往里瞅,手里攥着个牛皮纸包,见张婉看他,脸一下子红了,把纸包往背后藏。张婉笑着朝他招手,他才磨磨蹭蹭走进来,把纸包往她手里一塞:“我妈做的,没放糖。”
拆开是块小饼干,形状歪歪扭扭,像片被虫咬过的银杏叶。张婉咬了一口,麦香混着淡淡的芝麻味,比桌上的奶油蛋糕还合心意。
“吹蜡烛咯!”妈妈端来个大蛋糕,上面插着三根小蜡烛,火苗在风里轻轻晃。亲戚们围着拍手,张婉在一片“快许愿”的声音里,偷偷看了眼江辞——他正踮着脚,眼睛瞪得圆圆的,比她还紧张。
她没什么愿望可许。怀里的长命锁沉甸甸的,布偶熊的绒毛蹭着脸颊,手里的饼干还带着余温,身边的热闹像团暖烘烘的云,把她裹在中间。
忽然想起16岁生日那天,也是这样的傍晚。她对着电脑屏幕,看着杨鑫唯发来的消息:“我猜你家今天肯定很热闹,不像我,买了个馒头当生日蛋糕。”他发了张照片,白馒头插着根牙签,旁边摆着片杨树叶。
那时他刚搬进新租的小屋,说“墙是漏风的,但窗户朝东,能看见日出”。她对着屏幕打字:“下次我给你寄蛋糕。”他回了个大笑的表情:“等你长大。”
“念念来,拆礼物啦!”爸爸把一堆礼盒推到她面前。表姑送的画册里夹着张纸条,写着“以后跟表哥一起去新学校”;舅舅的长命锁盒子里,放着张游乐园的门票,说“搬家前带你去玩”。
“搬家?”张婉捏着门票的手顿住了。
院子里的笑声忽然轻了些。妈妈蹲下来,帮她擦掉嘴角的奶油:“是呀,爸妈想带你去个大点的房子,离好学校近,还有好多好多银杏树。”
江辞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半块蛋糕掉在地上。他没捡,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张婉,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蜡烛。
张婉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起昨天两人在银杏树下埋的玻璃弹珠,想起他刻在树干上的小记号,想起他说“这片叶子要留到下雪天”。原来大人们说的“换个地方”,是要把这些都丢下吗?
“新地方也有好朋友的。”姑姑笑着打圆场,给江辞递了块新蛋糕,“江家小子也能去那边上学呀,跟念念做同学。”
江辞没接蛋糕,忽然跑了出去,背影撞得院门口的竹竿“哐当”响。张婉想追,却被妈妈拉住:“让他歇歇,等下阿姨去说他。”
蛋糕上的蜡烛慢慢燃尽,留下一小截蜡油。张婉看着桌上的礼物,忽然觉得怀里的长命锁有点沉。她想起16岁时,杨鑫唯说“我搬过三次家,每次都带着那片杨树叶,像带着个老朋友”。那时她不懂,现在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口,忽然明白了——原来“搬家”不是丢东西,是要把惦记的人,都装进心里带走。
晚些时候,江辞悄悄溜进院子,往张婉手里塞了个东西,没说话就跑了。是颗用红绳拴着的银杏果,绳结打得歪歪扭扭,却系得很紧。
张婉攥着那颗银杏果,手心出了汗。她想,不管新地方的银杏树长什么样,只要带着这个,就像带着整个秋天的风,和那个没说出口的“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