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屏幕里的光

张婉踩着小布鞋在院子里转圈，刚学会走路没几天，步子却稳当得很，连妈妈都笑着说“这丫头腿上像长了小弹簧”。院门口的石板路上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江辞举着片银杏叶冲进来，叶子在他手里摇得哗哗响：“念念，比昨天那片大！”

　　他跑起来带起一阵风，张婉侧身躲开，心里却忽然漫起16岁的记忆——也是这样的风，她坐在电脑前，指尖敲下“今天又被她们冷落了”，屏幕那头“杨鑫唯”的头像几乎是立刻亮了起来。

　　他们是在某Q认识的。16岁的她总觉得自己像株不合群的植物，课间操时永远站在队伍最边缘；而杨鑫唯的头像，是片被虫咬过的杨树叶，他说：“我从出生就没见过我妈，我爸把我扔给奶奶，自己去了浙江，三年没打一个电话。”

　　第一次跟他说“被孤立”的事，她哭到打字都抖，他却发来个笨拙的笑脸表情：“我小时候被同学起外号叫‘没人要的’，后来发现，他们只是羡慕我能自己决定放学后吃什么。”他说这话时，她仿佛能看见屏幕那头，那个努力把委屈藏进玩笑里的少年。

　　“你看！”江辞把银杏叶往她眼前凑，叶梗上系着根细棉线，“我让我奶奶帮忙绑的，能当小旗子！”他拽着棉线跑，叶子在她头顶飘，像只追着光的蝴蝶。

　　张婉跟着跑了两步，忽然想起16岁那个暴雨天。她没带伞，蹲在教学楼门口发呆，手机震了震，是杨鑫唯的消息：“我刚兼职完，在便利店躲雨，看见窗外有个小姑娘跟你一样蹲在门口，我给她买了把伞，她鞠躬的时候差点撞到货架，跟你一样笨。”他没提自己淋着雨跑了半条街，只说“帮你照顾了另一个‘你’”。

　　那天下午，他们在巷尾的银杏林里捡叶子。江辞把最好看的几片塞进她口袋，自己攥着些卷边的，说“这些给我奶奶当柴火烧”。张婉摸着口袋里的叶子，忽然想起杨鑫唯寄给她的那包东西——里面是片压平的杨树叶，夹着张纸条：“我们学校的杨树长得很高，风一吹能盖住整栋楼的影子，等你不开心了，就想想这片叶子，它替你挡过很多风雨呢。”

　　他总说自己“给不了什么”，却记得她随口提过“喜欢叶子”，记得她来例假时会肚子疼，甚至在她生日那天，用攒了半个月的兼职工资，给她订了个小蛋糕，备注“别告诉她是谁送的，就说‘有个陌生人觉得她值得’”。

　　“念念，你看这道印子。”江辞指着树干上的划痕，“我昨天刻的，等你长得比它高，我们就去挖井边的叶子。”那划痕浅浅的，只到他胸口，像个藏在时光里的约定。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张婉看着江辞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16岁时屏幕里的光，和此刻落在银杏叶上的光，其实是同一种温度——一个在远方，用笨拙的温柔托住她的眼泪；一个在身边，用孩子气的认真，为她系好每片叶子的绳。

　　至于我最后那条没回复的消息——“我下个月去你城市，要不要见一面？”或许不必急着追问结果。有些温暖像种子，落进心里就会发芽，就像现在口袋里的银杏叶，就像屏幕里那句“你值得被好好对待”，早已在时光里，长成了护着她的树荫。

　　“回家吃晚饭啦！”妈妈在院门口喊。

　　江辞拽着她的手往回跑，银杏叶的“小旗子”在风里飘得欢。张婉笑出声，觉得脚下的路，好像比16岁时走得更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