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婉把两片银杏叶夹进了妈妈的旧线装书里。一片是江辞还回来的“时空叶”，叶心总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温；另一片是他送的大叶子，边缘被虫咬过两个小豁口，倒像只歪脑袋的小猫。
“念念，发什么呆呢？”妈妈拿着件小罩衣走进来，“江家小子在门口呢，说要带你去看‘会发光的石头’。”
张婉心里咯噔一下——16岁的记忆里，确实有过那么一段日子：她晚自习结束独自回家，总感觉身后有脚步声跟着，回头却只看见路灯下空荡荡的巷子。后来是同桌林薇偷偷告诉她：“你没发现吗？江辞每天都比你晚走十分钟，跟在你后头呢，他说怕那条巷子黑。”那时她只觉得别扭，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那脚步声里藏着的，原是小心翼翼的惦记。
“来了！”她奶声奶气地应着，蹬着小布鞋往外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江辞蹲在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攥着根狗尾巴草，见她出来，眼睛一亮：“走！我昨儿个踩点了，那石头亮得很！”
他今天换了件蓝布小褂，袖口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5岁的江辞跑起来像阵小旋风，张婉被他拽着，2岁的腿倒腾得飞快，路过王奶奶的酱菜摊时，还不忘学16岁的样子，偷偷吸了口酸香——果然还是小时候的味道更浓些。
老井在巷子最深处，井沿爬满了青苔，旁边堆着半筐没人要的碎瓦片。江辞松开她的手，扒着井台往下瞅：“就在那儿，我指给你看。”
张婉凑过去，果然看见井壁凹处嵌着块鸡蛋大的石头，阳光折射下，泛着淡淡的蓝绿光，像把碎星星撒在了石头上。
“好看吧？”江辞得意地拍了拍井台，“我妈说这叫‘夜明珠’，能照路。”
张婉望着那抹蓝光，忽然想起16岁那个雨夜，她没带伞，缩在公交站台下等车，远远看见个穿蓝白校服的身影撑着伞站在街角，身形像极了江辞。等她上车时，那身影才转身往反方向走——后来才知道，他那天绕了三站路，就为了看她平安上车。
“我们把它挖出来吧？”江辞捡起块小瓦片，作势要凿。
“别！”张婉赶紧拉住他，“埋在这儿才会一直亮，挖出来就不发光了。”这是她后来听江辞的朋友说的，他初中时真的挖过类似的石头，结果没两天就失去了光泽，懊恼了好久。
江辞愣了愣，放下瓦片：“那……我们把叶子埋在这儿？”他突然从兜里掏出片枫叶，是上次说的“会发烫”的那片，“我奶奶说，跟石头埋在一起，就能记住想记的事。”
张婉心里一动，跑回家取了那片带豁口的银杏叶。两人蹲在井边，用小瓦片挖了个浅坑，把枫叶和银杏叶并排埋好，上面压了块圆滚滚的鹅卵石。
“拉钩。”江辞伸出小拇指，指节上还沾着泥，“等我们长大一点了，再来挖出来，谁不来谁是小狗。”
他的指甲盖圆圆的，透着粉，和16岁时她偶然瞥见的、他握笔时骨节分明的手，慢慢在心里重合。她勾住他的手指，软乎乎的小拇指被他攥得紧紧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风从井口吹过，带着点潮湿的凉气。江辞突然指着天边：“你看！像不像银杏叶的颜色？”
晚霞正漫上来，金红的光淌过屋顶，果然像极了落在地上的银杏叶。张婉望着那片光，忽然想起16岁的深秋，她在操场边捡银杏叶，林薇撞了撞她的胳膊：“你看江辞，站那儿看你半天了，手里还攥着片最大的呢。”那时她慌忙转过头，没敢细看，现在才想起，那天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和此刻的晚霞一样暖。
“回家喽！”江辞拽着她往回走，小短腿迈得飞快。张婉被他拉着，看他后脑勺毛茸茸的发旋，忽然觉得，有些心意从来不用刻意说出口——就像现在埋在井边的叶子，就像16岁时默默跟在身后的脚步，时光总会把它们熨帖地存起来，等某个恰好的瞬间，轻轻递到你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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