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婉用指尖扒拉着土堆,昨天埋的银杏叶不见了。晨露打湿了她的小布鞋,2岁的身体软得像团棉花,蹲一会儿就腿麻,心里却憋着16岁的气——连片叶子都看不住,也太没用了。
“找啥呢?”
声音像颗刚剥开的橘子糖,甜丝丝的,还带着点冲劲儿。张婉抬头,看见隔壁院墙上骑坐着个小不点儿。灰扑扑的褂子卷着袖子,露出的胳膊是健康的浅麦色,透着点被阳光晒出的暖调,手里举着的,可不就是她的银杏叶?
是江辞。
现在5岁,比她高出一个脑袋,坐在墙头上晃悠着两条小短腿,活像只偷了鸡的小猴子。16岁记忆里的江辞,是穿着干净校服、走路带风的少年,篮球场上投篮时,额前碎发会跟着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脸蛋上沾着黑灰(刚在泥里打滚蹭的),冲她做鬼脸时,门牙还缺了个小角(后来才知道是爬树摔的)。
“给我!”张婉开口,声音软得像棉花糖,自己都嫌弃——16岁时跟他说句话都要在心里打三遍草稿,现在对着个小屁孩,居然只能用奶音放狠话。
江辞“噗嗤”笑出声,从墙头滑下来,落地时故意趔趄了一下,逗得墙根下的老黄狗都摇起了尾巴。“捡的!土堆里刨出来的,算你的?”他把叶子往她面前一递,指尖还沾着墙皮屑,“拿好,小气包。”
叶子边缘有点卷了,和16岁那年夹在日记本里的那片,纹路居然一模一样。张婉一把抢过来攥紧,忽然想起16岁的深秋,她蹲在操场角落哭(被男生嘲笑写字丑),有人往她手里塞了片银杏叶,没说话就跑了。后来才从别人嘴里听到,是江辞。
“喂,”江辞蹲下来,用树枝戳她脚边的泥,“这片叶子能当书签不?我妈说认字的人都用那玩意儿。”
张婉没吭声。2岁的她还不会写字,16岁的她却记得,自己日记本里那片叶子旁边,写着“今天有人帮了我,不知道是谁”。
“我知道个好地方。”江辞突然站起来,拽着她的手腕就跑。他的手心热乎乎的,力气却大得很,张婉被他拖着,小短腿在地上磕磕绊绊。
跑到巷尾那棵歪脖子银杏树下,江辞才停下,指着满地金黄:“这儿的叶子多,捡最大的,我帮你压平!”他边说边扑进落叶堆里,像只快活的小野猪,溅起的叶子落了张婉一脑袋。
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张婉看着他埋头挑叶子的样子,忽然发现,5岁的江辞虽然野得像块没打磨的石头,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像16岁时他站在路灯下,说“别怕,我送你回家”时,眼里的光。
只是那时的光,藏在少年的沉默里,而现在的光,明晃晃的,像撒了把星星。
“喏,这片最好。”江辞举着片巴掌大的银杏叶跑过来,叶梗上还挂着片小嫩叶,“给你,比你丢的那个强!”
张婉接过来,叶子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她忽然想,16岁那年日记本里没写完的话,或许从这时候起,就能慢慢补全了。
“下次别爬墙头了,”她仰着小脸说,奶音里掺了点16岁的认真,“会摔的。”
江辞挑眉,又要做鬼脸,可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睛,不知怎的,手缩了回去,嘟囔了句:“知道了,小管家婆。”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张婉把两片银杏叶都揣进兜里,一片是2岁的现在,一片是16岁的曾经。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能看着一个野小子,慢慢长成会护着她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