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像被揉碎的金箔,懒洋洋地淌过雕花木窗。张婉趴在藤编小桌上,鼻尖几乎要贴上桌面——那里铺着妈妈刚晒好的蓝印花布,布纹里还嵌着阳光的温度。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够窗棂投下的格子影子,指尖划过一道,又追着另一道跑,忽然被掌心里的黏腻拽回神来。
是半块绿豆糕。蜜色的糕体上还留着牙印,绿豆沙的甜香混着蒸笼的热气,在舌尖漫成一片软绵的云。可她的目光却越过桌角的青瓷小碟,落在衣柜顶层那道窄窄的缝隙里。那里藏着个旧木匣,红漆早就斑驳成了浅粉,锁扣是黄铜的,阳光照上去时,会在墙面上投下小小的、晃动的光斑,像谁眨着眼睛。
“念念又发呆啦?”妈妈的声音裹着水汽飘进来,手里的青瓷碗叮咚响。碗里卧着两颗溏心蛋,蛋黄像融化的金子,轻轻戳一下就颤巍巍的。张婉含着勺子点头,眼睛却没离开衣柜——上一世的这个年纪,她总爱踩着小板凳往木匣里塞东西:考了满分的算术卷、被同桌画了小乌龟的练习册,还有偷偷写了又不敢送出去的、画满小爱心的草稿纸。如今木匣还在,只是落了层薄灰,像被谁用细筛子轻轻撒过,连时光都走得轻手轻脚。
趁着妈妈转身去厨房洗抹布,张婉踩着小凳往上够。藤编凳腿“咯吱”响了一声,她慌忙捂住嘴,却还是碰翻了叠在木匣上的绣绷。五彩丝线“哗啦”散开,缠上她的小胳膊,红的、绿的、黄的,像给她戴了串会发光的镯子。她手忙脚乱地扯,木匣“啪嗒”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褪色的小红花、缺了角的玻璃弹珠,还有一片银杏叶,静静躺在尘埃里。
叶尖还是十六岁时的模样,边缘带点蜷曲的黄,像被秋阳吻过的痕迹。张婉捏着叶柄翻过来,叶脉清晰得像谁用细笔描过,只是纹路里好像多了点细碎的光,晃得她眼睛发酸。她赶紧把叶子塞进小裤兜,布料贴着皮肤,像揣了块温温的小太阳,心里又慌又甜——就像上次偷偷藏起妈妈的珍珠耳环时,既怕被发现,又忍不住想天天看着。
老槐树下的风带着槐花香,李阿婆坐在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正讲狐仙变作卖花姑娘的故事。孩子们的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张婉却蹲在石磨旁,用树枝在土里画银杏叶。画到第三片时,指尖被个硬东西硌了下。她扒开浮土,半块青石板露了出来,上面刻着“藏叶见光”四个小字,笔画里长着浅浅的绿苔,像给字戴了顶毛茸茸的小帽子。
“这是啥呀?”她歪着头抠苔藓,石板突然松动了,底下露出个更深的坑。张婉掏出银杏叶比了比,叶尖刚好能对上石板缺角的弧度,像钥匙找到了锁眼。暮色漫上来时,她抱着用衣角兜着的石板碎片回家,脸蛋上沾着泥,被妈妈用热毛巾擦得通红。“像只刚从泥里打了滚的小花猫。”妈妈笑着捏她的脸,她却盯着碎片上的纹路看——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竟和银杏叶的脉络一点点重合,像两条终于遇见的小溪。
睡前,张婉把银杏叶和石板碎片放进旧木匣。月光从窗缝溜进来,在匣底铺了层银纱,叶尖忽然亮了一下,像星星落了上去。她揉揉眼睛,看见叶片上的纹路动了起来,红的、黄的光在里面慢慢流,像把整个秋天的晚霞都装了进去。
这一夜,她梦见自己真的变成了一片银杏叶。风一吹,就飘到了十六岁的教室窗外,看见那个扎着马尾的自己,正把这片叶子夹进日记本里。两个“她”同时抬起头,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对看,谁都没说话,却好像听见了对方心里的声音。云在头顶慢慢走,阳光透过叶缝,在地上拼出细碎的光斑,像无数个被时光串起来的小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