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淌进院子,把青石板路晒得暖暖的。
张婉被妈妈扶着腋下,脚尖刚沾地就打了个趔趄。两岁的腿软得像煮过的面条,怎么也使不上劲,只能任由妈妈带着,一步一晃地往前挪。
“念念真棒,再走一步——对咯!”妈妈的声音里满是鼓励,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熨帖得让她心慌。
她其实会走路的。十六岁的她,能在体育课上跑完八百米,能骑着自行车穿过三条街。可现在,身体像被按了慢放键,每一次抬腿都要花上全身的力气,还要忍受妈妈“宝宝真棒”的夸奖——这夸奖甜得发腻,却让她鼻尖有点酸。
上一世这个年纪,她也是这样被妈妈牵着学走路吗?
记忆里只剩模糊的片段:好像摔过一跤,磕破了膝盖,哭得惊天动地;好像爸爸会把她架在肩上,让她比妈妈还高……这些被她十六岁时嫌弃“幼稚”的细节,此刻却清晰得像在眼前。
“慢点慢点,别摔着。”奶奶端着个小簸箕从厨房出来,里面晒着刚剥好的南瓜子,“我们念念是姑娘家,走路要稳当。”
张婉被妈妈带着,晃到奶奶脚边。奶奶放下簸箕,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指腹带着点南瓜子的涩味:“刚才还在跟你妈说,这孩子醒了后就不闹了,眼神亮得像有主意似的。”
张婉心里一紧,下意识地低下头。
她忘了,两岁的孩子不该有这样“清醒”的眼神。
赶紧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傻乎乎的笑,还故意把口水蹭到妈妈手背上。果然,妈妈笑着拍了拍她的屁股:“小坏蛋,又流口水啦。”
奶奶也笑了,弯腰从簸箕里捏了颗南瓜子,剥了壳递到她嘴边:“尝尝?香不香?”
瓜子仁小小的,带着点清甜味。张婉含在嘴里,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奶奶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剥南瓜子,她却嫌老人家动作慢,嘟囔了句“有这功夫不如买袋现成的”,把奶奶手里的簸箕都气歪了。
那时候的她,怎么就那么别扭呢?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巷口槐树叶的清香。妈妈还在耐心地扶着她学走路,嘴里数着“一、二、三”,声音和十六岁时催她“快点收拾书包”的调子,其实有几分像。
张婉忽然不想“装”了。
她试着自己抬起脚,晃悠悠地往前迈了一小步。虽然差点摔倒,却真切地感受到了脚底踩着阳光的暖意。妈妈惊喜地叫起来:“哎呀!会自己走啦!”
奶奶也凑过来,眼睛笑成了月牙:“我们念念就是聪明!”
她看着妈妈和奶奶眼里的光,心里那点因为“穿越”而生的恐慌,忽然淡了许多。
也许这就是那片银杏叶的意思吧——不是让她逃离,而是让她重新走一遍这条路。
这一次,她想走得稳一点,再慢一点。
傍晚爸爸下班回来时,张婉已经能自己走三四步了。爸爸把她举过头顶,乐得哈哈大笑,胡子扎得她脖子痒痒的。她搂着爸爸的脖子,鼻尖蹭到他衬衫上的烟草味,忽然在心里偷偷说了句:
“爸,这次我不跟你吵架了。”
风穿过院子,吹得晾衣绳上的小衬衫轻轻晃。张婉趴在爸爸肩头,看着天边慢慢沉下去的夕阳,觉得这一天,好像比她十六岁时的许多天加起来,还要长,还要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