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后台像个被按下快捷键的蜂巢。
林溪抱着一摞印着“浪潮音乐节”logo的节目单,在纵横交错的通道里绕得晕头转向。王哥刚才塞给她一张皱巴巴的路线图,红笔圈出的“东侧 VIP 休息区”像个调皮的符号,在七拐八绕的走廊尽头忽隐忽现。
王哥“记住了,给 308 休息室送十份,别敲错门,里面是李安然老师。”
王哥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林溪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节目单,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颤。
李安然是当下最火的流量歌手,早上试音时她远远见过一次,助理簇拥着,墨镜遮脸,连走路都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林溪深吸一口气,把路线图又展开看了第三遍——从当前位置的“设备间通道”走到“东侧回廊”,左转第三个门就是 308。
理论上很简单,可实际走起来,每条通道都长得一模一样。墙壁是统一的灰色防火板,贴着同样的“小心地滑”警示牌,连天花板上的应急灯都闪着同款昏黄的光。偶尔有工作人员推着道具车经过,留下一阵风,吹散了她刚记住的方向。
林溪“抱歉,请问东侧回廊往哪走?”
林溪拦住一个扛着电缆的师傅。
对方头也不抬地指了指左边
龙套“直走,看到‘演员通道’的牌子再右拐。”
林溪道了谢,抱着节目单快步往前走。通道里的脚步声被无限放大,和远处传来的鼓点奇妙地重合,让她心跳也跟着快了半拍。她想起早上送水时看到的 302 休息室,想起那阵断断续续的吉他声,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些。
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里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林溪自嘲地笑了笑,人家是曾经站在舞台中央的歌手,就算现在低调,也不是她这种兼职学生能随意惦记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又摸了摸马甲上的挂牌——还是先找到 308 比较重要,丢了工作可就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转过一个拐角,眼前突然出现岔路。左边的通道挂着“闲人免进”的塑料牌,右边则空荡荡的,尽头似乎有扇门。林溪犹豫了一下,想起师傅说的“演员通道”牌子,觉得右边更像,便抱着节目单往那边走。
通道比刚才更窄,光线也暗了些,墙壁上贴着几张被撕掉一半的海报。走到尽头,林溪才发现那扇门是锁着的,门牌号被一张旧通告盖住了,隐约能看到“30”开头的数字。
林溪“走错了?”
她懊恼地皱起眉,转身想往回走,怀里的节目单却突然滑了一叠出来。
林溪慌忙去捞,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就在这时,通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她抬头一看,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人正朝这边走来,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步伐不紧不慢。林溪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撞上去,怀里剩下的节目单哗啦啦散了一地,而对方手里的冰美式,正以一个抛物线轨迹,朝两人中间泼了过来。
“哗啦——”
冰凉的液体溅在身上时,林溪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能感觉到咖啡顺着领口往下流,浸湿了里面的 T 恤,更能看到对方胸前的白 T 恤上,晕开了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冰 cubes 滚落下来,在地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时间好像静止了。
林溪僵在原地,手指蜷成一团,连道歉的话都说不出来。她能闻到浓郁的咖啡味,混合着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这种味道让她莫名想起老家晒在院子里的白衬衫,干净又清爽,却被她亲手染上了狼狈的痕迹。
林溪“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慌忙蹲下去捡散落在地上的节目单,手指因为紧张一直在抖。
对方没有说话。
林溪低着头,能看到他停在自己面前的鞋子——一双简单的白色板鞋,鞋边有点磨损,不像其他艺人那样总是穿着限量款球鞋。她的视线慢慢上移,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沾着一点黑色的墨痕,像是刚写完字没来得及擦。
这双手……好像在哪里见过?
林溪猛地想起早上在 302 门口看到的那个背影,想起他怀里抱着的吉他,心脏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陈楚生“没关系。”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算洪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林溪抬头,撞进一双平静的眼睛里。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烦。额前的碎发还是遮住了一部分眉眼,但能看到他的瞳孔是很深的颜色,像傍晚时分的海水。他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安慰她别紧张。
林溪“我、我帮你擦擦!”
林溪慌乱地在口袋里摸纸巾,摸到的却是半包皱巴巴的餐巾纸,还是早上吃包子剩下的。她窘迫地把纸巾递过去,脸烫得能煎鸡蛋
林溪“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
他接过纸巾,却没有立刻去擦衣服上的污渍,而是蹲下来,帮她捡散落在地上的节目单。他的动作很轻,手指碰到她掉在地上的那张路线图时,顿了一下。
陈楚生“找 308?”
他拿起路线图,目光在红笔圈出的位置上停了停。
林溪愣了愣,点头
林溪“嗯,送节目单”
陈楚生“从这里出去,左拐走到头再右拐,第三个门。”
他把叠好的节目单递给她,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陈楚生“刚才那个师傅指反了方向,很多新人都会走错。”
林溪接过节目单,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他的指尖有点凉,还带着未干的墨痕,像是刚写完什么重要的东西。
林溪“谢谢……”
她抱着节目单站起来,还是不敢抬头看他
林溪“你的衣服……要不我赔给你吧?或者我拿去洗?”
陈楚生“不用。”
他也站了起来,低头看了眼胸前的咖啡渍,语气轻松
陈楚生“白 T 恤,洗不掉就当换个风格。”
林溪还想说什么,他已经侧身让开了路
陈楚生“快去吧,李安然老师的助理刚才还在找节目单。”
她点点头,抱着节目单快步往前走,走到通道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餐巾纸,没有擦衣服,只是低头看着地面上那几滴没擦干净的咖啡渍,怀里抱着的吉他露出了一角,琴弦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林溪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按照他说的路线,很快就找到了 308 休息室,顺利把节目单交了出去。李安然的助理接过节目单时,还抱怨了一句
龙套“怎么才送来”
林溪没敢解释,只是低着头退了出来。
走在回设备间的路上,林溪总觉得身上还残留着咖啡的味道。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刚才那双平静的眼睛,和他指尖的墨痕。
她突然想起大一那年,在画室偷偷听他的歌时,杂志上写过他
“喜欢用钢笔写歌词,说墨水的味道能让人静下心来”。
林溪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她转身望向刚才那个岔路的方向,通道尽头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他到底是谁?
是那个曾经站在聚光灯下的陈楚生吗?可他看起来那么平静,平静到好像只是个普通的、会在后台迷路的工作人员。
还是说,只是一个和他很像的人?
林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不小心碰到他指尖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她忽然想起他白 T 恤上的咖啡渍,像一幅抽象画,突兀,却又奇异地让人忘不了。
远处的舞台传来一阵欢呼声,应该是哪个歌手试唱结束了。林溪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王哥那边走,脚步却不像来时那么匆忙了。
她的口袋里,还揣着那张被他碰过的路线图。
纸上的红笔印记被咖啡浸湿了一点,晕开成模糊的色块,像一片涨潮的海。林溪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个模糊的色块,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如果下次再见到他,要不要问问他,刚才在弹什么歌?
通道的拐角处,那个穿白 T 恤的身影慢慢走进了 302 休息室。他把吉他放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胸前的咖啡渍,却怎么也擦不掉那片深褐色的印记。
他笑了笑,走到桌前坐下,拿起刚才写了一半的歌词纸。纸上的字迹清秀,最后一句只写了一半
“海风吹过……”
笔尖悬在纸上,他顿了顿,忽然在后面添了一句
“带着咖啡香。”
窗外的海风吹进休息室,掀起了窗帘的一角,也吹动了他刚换下来的、沾着咖啡渍的白 T 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