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海风带着咸腥气,卷过滨海市的环岛路时,林溪正挤在晃得像沙丁鱼罐头的公交里,攥着帆布包内侧那张被汗水浸得发皱的学生证。车窗外,巨大的广告牌正播放着“浪潮音乐节”的宣传片——沙滩上挤满举着荧光棒的年轻人,舞台中央的歌手被追光灯切成金色剪影,海浪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像要把整个城市的燥热都掀起来。
“滨海大学站到了。”
林溪几乎是被人群推下车的。脚刚沾地,就被扑面而来的热风裹住,T恤后背瞬间洇出一片湿痕。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抬头望向不远处的体育馆——那里是音乐节的后台入口,也是她这个月的“救命稻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
林母“溪溪,你爸的药快没了,学费……能再缓缓吗?”
林溪的指尖掐进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回了个
林溪“放心,我这边有钱”
然后迅速锁了屏。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为了赶设计作业,她已经连续三天只睡四个小时,昨天下午刚结束期末考试,今天一早就来这边报到。
作为A大设计系大二学生,她的画板和颜料本该是这个夏天的主角。但现实是,父亲常年需要药物维持,母亲在小城里打零工,她每个月的生活费连买画材都捉襟见肘。这次音乐节的兼职机会,是她托了三个学长才抢到的——后台后勤协助,一天两百块,包三餐,干满十五天能拿到三千块,刚好够缴一半学费。
龙套“同学,签到这边。”
体育馆侧门的临时棚子下,穿红色马甲的工作人员正低头核对名单。林溪报上名字时,对方抬头扫了她一眼
龙套“设计系的?挺少见的,你们不都该待在画室里吗?”
林溪“想多赚点钱买颜料。”
林溪扯了扯嘴角,没说实情。
对方笑了笑,递给她一件印着“浪潮音乐节”logo的灰色马甲和一张塑料挂牌。挂牌上贴着她昨天匆匆拍的证件照,照片里的女孩扎着低马尾,眉眼清秀,但眼神里带着点没藏住的局促。
龙套“你的岗位在三号后台通道,负责道具组的物料传递,跟着王哥就行。”
工作人员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扛着纸箱的中年男人
龙套“记住了,后台规矩多,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尤其是那些明星休息室门口,千万别停留。”
林溪点头应着,把挂牌别在马甲上。塑料片贴着皮肤,有点凉,却奇异地让她踏实了些。她攥着挂牌的边缘往里走,刚穿过挂着“闲人免进”牌子的铁门,就被一阵轰鸣声震得耳朵发鸣——舞台那边正在试音,电吉他的失真音色混着鼓点,像闷雷滚过地面。
后台远比她想象的混乱。穿着工装的师傅们扛着钢管穿梭,化妆师抱着化妆箱小跑而过,几个戴着耳麦的场务正对着对讲机大喊
“灯光组快点!”。
空气中飘着咖啡味、汗味和劣质香水味,墙上贴满了潦草的路线图,用马克笔写着“陈楚生——302休息室”“李安然——305”“设备组——西通道”。
林溪的目光在“陈楚生”三个字上顿了顿。
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大一那年,她还在老家的画室集训,每天晚上都会偷偷用老人机听他的歌。《有没有人告诉你》《山楂花》……那些带着点沙哑的旋律,是她对着画板熬到凌晨时唯一的慰藉。后来他突然从公众视野里消失,新闻里说他和公司解约,赔了天价违约金,再后来,就很少听到他的消息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的名字。
王哥“新来的?发什么呆!”
一个粗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王哥把一个印着“饮用水”的纸箱往她脚边一放
王哥“去,把这些搬到302休息室门口,轻拿轻放,里面的人在休息。”
林溪赶紧应了声
林溪“好”
蹲下去抱箱子时,才发现箱子比看起来沉得多。她咬着牙把箱子搬到指定位置,正想喘口气,忽然听到休息室里传来一阵吉他声。
不是试音时那种喧闹的电吉他,是木吉他的音色,干净得像被海水洗过。指法不算流畅,甚至有点生涩,像是在反复打磨一段旋律,弹到某个小节时突然停住,过几秒又重新开始。
林溪的脚步像被钉住了。
她听过无数版本的吉他曲,专业课上甚至分析过古典吉他与现代流行乐的融合技巧,但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被简单的几个音符抓住心脏。那旋律里没有华丽的技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执拗,像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带着点笨拙的、不肯放弃的温柔。
龙套“喂!你在这儿干什么?”
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过来,皱着眉打量她。林溪认出那是证件上印着的“艺人统筹”,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林溪“我……我送水的。”
龙套“送完就走,别在这儿逗留。”
男人的语气带着警告,伸手按在了休息室的门把手上。
林溪点点头,转身要走时,门“咔哒”一声开了条缝。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逆光里,能看到一个坐在沙发上的身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T恤,怀里抱着吉他。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因为反复练习而微微绷紧的侧脸。
吉他声停了。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跑到通道拐角处,林溪才敢停下来,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挂牌——照片里的女孩眼神局促,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远处的试音还在继续,电吉他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发颤。可林溪的耳朵里,却反复回响着刚才那段不完整的旋律,和那个低头弹琴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自己在画室的墙上贴过一张陈楚生的海报。海报上的他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身上,眼神亮得像星星。那时她对着海报偷偷许愿,说总有一天,要设计出能配得上他歌声的舞台。
后来海报被母亲撕掉了
林母“追星能当饭吃吗”。
林溪低头笑了笑,指尖轻轻碰了碰挂牌上的名字。塑料片被阳光晒得有点烫,像某种滚烫的信念,顺着指尖钻进心里。
她不知道休息室里的人是不是陈楚生,也不知道这段插曲会带来什么。但此刻,六月的海风穿过通道的缝隙吹过来,带着舞台方向传来的隐约欢呼,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或许不会那么难熬。
至少,她现在站在这里,离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舞台,好像近了那么一点点。
林溪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有点歪的马甲,朝着王哥所在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比来时更稳了些,帆布包里的画稿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沉重了。
只是她没注意,在她转身的瞬间,302休息室的门又开了一条缝。
那个抱着吉他的人站在门后,望着她消失在拐角的背影,指尖还停留在吉他弦上。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刚收到的短信
“楚生,公司那边松口了,这次音乐节的表现好,或许能争取到新的合作……”
他没看短信,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吉他,指腹摩挲着那根反复被按动的琴弦,轻声说了句
陈楚生“好像……有点感觉了。”
海风穿过走廊,掀起他T恤的衣角,也吹动了林溪掉在地上的一张设计草稿。草稿上画着一片海,海浪里藏着点点萤火,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如果星光会掉进海里,那它该是什么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