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王府邸的灯火,在洛阳深沉的夜幕下,煌煌如昼,映照着琉璃瓦兽脊,也映照着府门前石狮狰狞的轮廓。朱漆大门洞开,丝竹管弦之声隐隐飘出,夹杂着觥筹交错的喧哗。一辆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在甲士森严的注视下驶入,载着洛阳城中最有权势的面孔。
刘渊站在府邸对面的阴影里,呼延攸如同沉默的磐石护卫在侧。他身上穿着老管家翻箱倒柜找出的、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晋式深衣——靛青色,布料已有些陈旧,边角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磨损,但浆洗得笔挺。他努力挺直腰背,试图压下心中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这身衣服让他感觉浑身不自在,远不如那粗糙的匈奴皮甲来得踏实。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空空如也,按照规矩,赴宴不得佩剑,连呼延攸的弯刀都留在了府里。
“左贤王…” 呼延攸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府内甲士林立,戒备森严。王浑…还有好几个王家的人,已经到了。您…千万小心。”
刘渊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反而让他因紧张而有些发烫的头脑清醒了些。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那份烫金的请柬,仿佛要从这冰冷的纸张上汲取一丝力量。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呼延攸和老管家拼凑出的情报碎片:司马越的权欲、王浑的敌意、其他权贵的冷漠、可能的盟友(哪怕只是暂时的)…以及他自己那张,在这满堂汉人显贵中如同异类标签般的脸。
“记住我的话,” 刘渊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是对呼延攸说,也是对自己说,“少说,多看,多笑。恭顺,但不卑微。若有人挑衅…忍!”
“忍”字出口,带着一丝血腥气。他想起了巷子里那温热粘稠的触感。在这里,抄起板砖是找死。
他不再犹豫,迈步走向那灯火辉煌、却可能比洛阳城任何角落都更危险的大门。呼延攸只能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甲士森严的拱门之内,拳头紧握,青筋毕露。
踏入府邸,一股混合着名贵熏香、酒气、脂粉味和淡淡汗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宽阔的正厅内,数十张矮几排开,宾客们按品级落座。主位之上,一位身着紫色亲王常服、面庞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正含笑与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交谈。那便是东海王司马越,以及…坐在他下首第一位的司徒王浑!
王浑的目光,如同两柄冰冷的短匕,在刘渊踏入厅堂的瞬间,便精准地钉在了他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掩饰的愤怒,只有深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仿佛在看一只误入华堂的野兽。
刘渊的心猛地一沉。王浑果然在!而且位置如此显赫!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按照呼延攸临时恶补的礼仪,趋步上前,在距离主位尚有一段距离的空位(显然是末席)前站定,深深一揖,用尽可能清晰平稳的洛阳官话说道:“匈奴侍子刘渊,奉东海王殿下召,前来赴宴。殿下洪福齐天。”
他的口音依旧带着一丝难以磨灭的异族腔调,在满堂纯正的雅言中显得格外突兀。刹那间,原本喧闹的厅堂为之一静!所有的目光——好奇的、鄙夷的、漠然的、审视的——如同无数根芒刺,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丝竹之声也显得格外刺耳。
“哼,戎狄之音,污人耳目。” 一个清晰的、充满不屑的冷哼声从王浑下首不远处传来。说话的是一个面皮白净、眼神轻浮的年轻人,正是王衍!他故意提高了音量,脸上带着夸张的厌恶表情,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仿佛刘渊身上带着什么恶臭。
这赤裸裸的羞辱,如同冷水浇头,让刘渊的血液瞬间涌上头顶,脸颊火辣辣地发烫。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咬紧的咯咯声。忍!必须忍!他死死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压制着翻腾的怒火。他低着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
主位上的司马越仿佛这时才注意到他,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并未理会王衍的挑衅,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声音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是侍子,入席吧。今日宴饮,不必拘礼。” 这话听起来是解围,却更像是一种恩赐,坐实了刘渊“人质”的卑微身份。
“谢殿下。” 刘渊再次躬身,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直起身,顶着无数道针扎般的目光,走到最末席的空位,缓缓跪坐下来。矮几上摆放着精美的漆器餐具和几碟精致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他此刻只觉得胃里如同塞满了石头。
宴会继续。丝竹复起,觥筹交错。权贵们很快将注意力从刘渊这个“小插曲”上移开,重新投入到他们的话题中——或是风花雪月,或是隐晦地谈论着邺城成都王的动向、关中河间王的粮草,言语间充满了试探、恭维和机锋。
刘渊如同一个隐形人,沉默地坐在角落。他低着头,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飞快地扫视着全场。耳朵竖得笔直,努力从嘈杂的谈笑中分辨有用的信息。他在观察:
* 司马越看似随意,但每次提到成都王司马颖时,眼神都会不经意地锐利一分。王浑则如同老僧入定,偶尔插言,必是四两拨千斤,深得司马越赞许的目光。
* 有几个官员在谈论流民问题时眉头紧锁,对王浑提议的“严加弹压”似乎有些微词。
* 王衍则如同花蝴蝶般,在几个年轻权贵中穿梭,时不时朝刘渊这边投来挑衅和怨毒的目光,显然在酝酿着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也更加肆无忌惮。终于,王衍的机会来了。
一个官员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有意奉承,对着司马越笑道:“殿下坐镇中枢,威仪四海。如今四海升平,连塞外的胡虏,亦知感慕王化,如刘侍子这般,不正是明证吗?” 他说着,还朝刘渊的方向努了努嘴。
这话看似在拍司马越马屁,实则将刘渊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暗指其“感慕王化”是装的。
王衍立刻抓住机会,端起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上带着夸张的醉意(但眼神清醒),矛头直指刘渊:“感慕王化?哈哈哈!李大人此言差矣!你是没看到前几日,这位‘感慕王化’的左贤王,在洛阳街头是何等威风!手持凶器,当街行凶,将我王家部曲打得血肉模糊!那手段之狠辣,哪里像读过圣贤书的?分明是草原上茹毛饮血的豺狼本性未改!”
他声音洪亮,瞬间压过了丝竹和谈笑,整个大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角落的刘渊身上,充满了惊疑、鄙夷和看热闹的兴奋。
王浑此时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哦?竟有此事?衍儿,不得胡言。刘侍子乃陛下亲封的匈奴左贤王,深沐汉化,岂会如此?” 他看似训斥王衍,实则将“陛下亲封”、“深沐汉化”这几个字咬得极重,目光如电,射向刘渊,“刘侍子,老夫这侄儿酒后失言,不知他所言…是否属实?若真有其事,我王家部曲纵有千般不是,自有官府律法处置。侍子当街动武…恐失体统,亦有负朝廷恩典啊。”
图穷匕见!
王浑父子一唱一和,先由王衍当众发难,扣上“凶残”、“本性未改”的帽子,再由王浑这位“公正长者”出面,看似主持公道,实则句句诛心!将刘渊置于“违逆朝廷恩典”、“破坏法度”的绝境!一旦刘渊无法自辩,或稍有失态,王浑便可借机发难,扣上更大的帽子!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向刘渊!他能感觉到司马越的目光也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悦。满堂权贵,如同在看一场精心安排的审判。
呼延攸在厅外听到王衍的指控,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刘渊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但他脑海中,社畜在无数次项目汇报、客户刁难、老板拍桌中练就的本能,在这一刻如同应激反应般爆发!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悲戚的、沉重的羞愧。他没有看王衍,也没有看王浑,而是将目光投向主位上的司马越,用一种沉痛而清晰的声音说道:
“殿下!司徒公!王郎君所言…句句属实!” 他竟直接承认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连王浑和王衍都愣住了,完全没料到刘渊会如此干脆地认罪?
刘渊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紧接着站起身,对着司马越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颤抖的诚恳和悔意:“刘渊有罪!愧对陛下天恩,愧对殿下信重,愧对司徒公教诲!” 姿态放得极低。
他直起身,脸上带着痛苦和无奈,环视众人,目光扫过那些惊愕、鄙夷、好奇的脸,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悲愤:“当街动武,确非君子所为!更非仰慕王化者所应为!渊每每思之,羞愧难当,痛彻心扉!”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激昂,带着一种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激愤:“然则,渊虽生于塞外,亦知礼义廉耻!当日,王郎君麾下部曲,当街纵马,冲撞百姓,毁人货殖,视我如猪狗,辱骂之言不堪入耳,甚至欲将渊与护卫拖入暗巷施以私刑!” 他刻意强调了“私刑”二字。
“渊身为匈奴侍子,亦是陛下之臣!受辱事小,然若当街被拖入暗巷施暴,置朝廷威仪于何地?置东海王殿下坐镇的京师法度于何地?!” 他猛地将矛头引向朝廷法度和司马越的权威!这是呼延攸分析过的司马越痛点——他需要维持洛阳表面的秩序!
“渊一时激愤,为护己身,更为护持朝廷最后一点体面,不得已出手反抗!” 他再次对着司马越深深一躬,声音带着哽咽般的沉重,“渊自知犯下大错,手段粗鄙,有失体统!但请殿下明鉴!渊此举,非为逞凶斗狠,实乃为求存于乱市,卫护那一点微末的、朝廷赋予侍子的尊严!若因此获罪,渊…甘愿领受!”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逻辑清晰。先认错,姿态低到尘埃里,博取一丝同情;再控诉对方先施暴、欲行私刑的恶行,将自己置于被迫反击的弱者地位;最后将个人冲突拔高到“维护朝廷体面”的高度,精准地挠到了司马越最在意的痒处——洛阳的秩序是他的脸面!
而且,他全程只提“朝廷”、“殿下”、“法度”,避开了敏感的“汉胡”之争,将自己牢牢绑在司马越维护秩序的“大义”之上。最后那句“甘愿领受”,更是以退为进,显得无比“识大体”。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权贵们脸上的鄙夷和看戏的表情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愕然和沉思。这个匈奴人…口才竟如此了得?这番辩白,有理有据,有情有义,甚至…有点感人?
王衍张着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句句在理,而且把自己塑造成了破坏秩序的施暴者!他气得脸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王浑的眉头第一次真正地皱了起来。他盯着刘渊,眼神深邃如渊。这个匈奴侍子…不简单!这番应对,绝非一个粗鄙武夫或迂腐文人能说出!他隐隐感觉,自己似乎小看了这个“人质”。
主位之上,司马越一直平静地看着这场交锋。当刘渊将冲突拔高到“维护朝廷体面”时,他那锐利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微光。
“好了。” 司马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所有议论。他看向刘渊,脸上露出一丝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笑意,“刘侍子言重了。年轻人血气方刚,偶有冲突,在所难免。你护卫自身,亦是情理之中。至于朝廷体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浑和王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自有法度约束,岂容私刑僭越?此事,双方皆有不当之处,就此揭过,休要再提。今日是欢宴,莫要坏了兴致。”
轻描淡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既敲打了王家(警告王衍部曲欲行私刑),又安抚了刘渊(认可其自卫),更维护了他自己“公正”和“掌控秩序”的形象!
“殿下圣明!” 王浑反应极快,立刻躬身应和,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他知道,司马越既然开口定了调子,再纠缠下去就是不知趣了。
王衍脸色由青转白,憋屈得几乎吐血,却也只能在父亲严厉的目光下,不甘地低下头。
刘渊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强压住狂跳的心脏和几乎虚脱的腿软,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感激涕零”的颤抖:“谢殿下明察!殿下仁德,渊…铭感五内!”
他坐回席位,依旧低着头,仿佛惊魂未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袖中的手,不再冰冷,而是微微发烫。刚才那番话,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急智和勇气。
“好一个‘卫护朝廷体面’!”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玩味和探究。说话的是坐在司马越下首不远处的另一位大臣,须发皆白,气质儒雅,正是之前与司马越交谈的那位老者——侍中裴楷。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刘渊:“刘侍子能说出此番话,足见汉化颇深,见识不凡。老夫倒想请教,侍子以为,如今这洛阳城内外,流民四起,盗匪横行,当如何‘卫护朝廷体面’,安定人心?”
新的考验!
司马越的目光也再次投向刘渊,带着一丝审视和真正的兴趣。王浑的眼底则闪过一丝阴霾。
刘渊的心再次提了起来。裴楷!这是呼延攸情报中提到过,朝中为数不多对胡人态度相对温和,且以才智闻名的大臣!他的问题,看似探讨,实则刁钻!一个匈奴侍子,妄议朝廷治乱?答不好,就是僭越!答得好…或许就是转机!
他深吸一口气,大脑再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现代管理思维、职场话术、呼延攸提供的零碎信息…疯狂碰撞!
机会!这或许就是破局的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