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座简陋却已成为唯一庇护所的“左贤王府”,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洛阳街巷的喧嚣与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刘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沉的疲惫和指尖残留的、粘腻的触感幻觉。
“水…热水…” 他的声音干涩。
呼延攸立刻应声,动作麻利地去张罗。老管家也闻讯赶来,看到刘渊衣袍上星星点点的暗红和呼延攸刀鞘上未擦拭干净的血迹,浑浊的老眼猛地一缩,倒吸一口凉气,却什么也没多问,只是默默地端来铜盆和干净的布巾。
滚烫的热水浸湿布巾,刘渊用力擦拭着手上、脸上沾染的血污。水很快变得浑浊发红。他搓得很用力,指关节发白,仿佛要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不适一同搓掉。皮肤被擦得生疼,但那种温热粘稠的触感似乎依旧萦绕不去。他盯着水中晕开的暗红,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左贤王,您的手…” 呼延攸注意到刘渊右手虎口处被砖头棱角磨破的伤口,血珠正慢慢渗出来。
刘渊低头看了一眼,那点细微的刺痛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他摆摆手,示意无碍,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皮外伤,死不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呼延攸和老管家,眼神里的迷茫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取代,“说说吧,王衍的叔父,王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有多大权柄?今日之事,王衍回去添油加醋,王浑会如何反应?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老管家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王浑王司徒,如今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东海王(司马越)颇为倚重。此人城府极深,善弄权术,且…对胡人素无好感。王衍是他侄儿,更是王济(已故名士)之子,在王家地位不低。今日冲突,王衍吃了大亏,定会大肆渲染,说左贤王您当街行凶,桀骜不驯,意图对朝廷不轨…最坏的结果…恐怕是朝廷借此发难,收回五部大都督的印信,甚至…将您下狱问罪!”
下狱问罪!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刘渊心里。他毫不怀疑,在这个时代,一个胡人“人质”一旦进了汉人的大牢,想活着出来都难!
“没有转圜的余地?” 刘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社畜的圆滑世故和刚被激发的狠劲在体内碰撞。硬刚不行,那只能…周旋?利用规则?
呼延攸脸色阴沉:“王浑位高权重,洛阳令、京兆尹都需看他脸色。我们…人微言轻,又是胡人身份,想自辩都难如登天。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比王浑地位更高、分量更重的人,肯为我们说话。” 老管家接口道,眼中却是一片灰暗,“可如今朝局混乱,诸王相争,谁会为了一个匈奴侍子,去得罪如日中天的王浑?”
比王浑地位更高?分量更重?刘渊在贫瘠的历史知识里疯狂挖掘。八王之乱…东海王司马越…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这些名字像模糊的符号在脑子里乱转,他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谁又在洛阳掌权!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再次袭来。信息!他太缺乏关键信息了!这比面对王衍的刀更让他恐惧。
“呼延攸,” 刘渊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把你所知道的,关于洛阳城里所有说得上话的人物,他们的官职、派系、彼此关系、喜好厌恶…所有!所有你能打听到的,事无巨细,全都告诉我!现在!立刻!”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即将破产的公司小主管,在最后关头疯狂搜集市场情报和竞争对手信息,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呼延攸被他眼中的急切和凝重震慑,立刻肃容:“是!左贤王!” 他不再犹豫,开始将自己潜伏洛阳这些年,通过酒肆闲谈、贿赂底层小吏、观察朝会仪仗等方式收集到的零碎信息,如同拼图般一点点呈现出来。
刘渊听得极其专注,不时打断追问细节。哪个王爷和哪个王爷有仇?王浑依附东海王司马越?朝中还有谁对胡人态度稍微缓和?哪个大臣贪财?哪个好名?哪个惧内?…他像个海绵一样疯狂吸收着这些决定他生死的情报,大脑高速运转,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局的缝隙。
时间在紧张的情报梳理中流逝。府邸内气氛压抑,仆人们噤若寒蝉。老管家忧心忡忡地张望着紧闭的大门,仿佛下一刻就会有如狼似虎的官差破门而入。
就在刘渊感觉自己的神经快要绷断时,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响亮的叩门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呼延攸猛地按住了刀柄,眼神锐利如鹰。老管家颤巍巍地看向刘渊。
刘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该来的,躲不掉!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尽管上面还有擦不净的血污,挺直了脊背,对老管家点了点头。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官差,而是一个穿着体面皂隶服饰、神态倨傲的中年人。他手里拿着一份烫金的请柬。
“左贤王刘元海接东海王令!” 皂隶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官腔,“明日晚间,东海王殿下于府邸设宴,款待洛阳贤达。念及左贤王乃匈奴贵胄,深沐汉化,特邀列席。望准时赴宴,不得有误!” 说完,也不等刘渊回话,将请柬塞给老管家,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胡人的晦气。
大门再次关上。
府内一片死寂。
“东海王…司马越的…宴会?” 呼延攸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刚打了王浑的侄儿,转头就收到东海王这个王浑后台的请柬?这…是鸿门宴?还是转机?
老管家捧着那烫金的请柬,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手都在抖:“左…左贤王,这…这…”
刘渊从老管家手中接过请柬。纸张的触感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粗糙,但那份量却沉重无比。他打开,里面是工整的隶书,措辞客气,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压。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款待洛阳贤达”和“深沐汉化”这几个字上。大脑如同过电般飞速运转。
“深沐汉化”…“贤达”…款待…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骤然在他心中亮起!
这不是兴师问罪!至少明面上不是!王衍的状可能还没告上去,或者告上去了,但被更高层的人暂时压下了?东海王司马越…他想干什么?拉拢?试探?还是…平衡?
“呼延攸!” 刘渊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一种赌徒般的精光,刚才的疲惫和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刚才你说,东海王司马越现在最需要什么?他最忌惮谁?”
呼延攸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回答:“八王相争未止,东海王虽暂居洛阳,但成都王司马颖在邺城兵强马壮,河间王司马颙盘踞关中…他最需要稳住洛阳局面,最忌惮其他诸王联手…”
“稳住局面…忌惮其他诸王…” 刘渊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请柬的边缘,指尖的伤口传来微微刺痛,却让他思路更加清晰。“一个‘恭顺’、‘仰慕汉化’、甚至可能对某些‘潜在威胁’有所了解的匈奴人质…在他眼里,或许…有点价值?”
他猛地攥紧了请柬,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老管家!” 刘渊的声音斩钉截铁,“立刻!给我准备一套最体面、最符合‘汉家礼仪’的衣服!要新的!旧的太寒酸了!呼延攸!你继续!把你能想到的所有关于东海王司马越、关于明天可能赴宴的重要人物的喜好、忌讳、最近在谈论什么…所有情报!在天黑之前,我要全部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为了一个项目方案通宵达旦、在甲方和老板之间周旋的社畜状态。只是这一次,赌注不是奖金,而是性命!
“明天的宴会…” 刘渊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弧度,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就是我的‘述职答辩’!能不能活命,能不能离开这该死的洛阳…就看这一锤子买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