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倒是放了晴,阳光把美术馆的钢架结构照得发亮。苏晚抱着卷尺和速写本赶到时,沈砚舟已经站在中庭中央了。他换了身浅灰色工装,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淡的疤痕,大概是以前画图时不小心被工具划到的。
“沈工,”苏晚走上前,“我带了几种花材的样品,你看看……”
话没说完,沈砚舟忽然侧身,“小心。”他伸手捞了她一把——身后有工人推着脚手架经过,差点撞到她。他的掌心干燥温热,碰到她胳膊时又迅速收了回去,仿佛只是不经意的动作。
苏晚站稳了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她工作室的资料,连她三年前在花艺比赛上拿奖的作品都存着图。“你查我?”她有点惊讶。
“合作前了解乙方,是基本流程。”沈砚舟面不改色地收起平板,“说方案吧。”
苏晚定了定神,指着中庭那面弧形白墙:“这里可以挂垂藤,用银叶菊和铃兰搭配,从顶部垂下来,风一吹会动,不会太死板。”她蹲下身,在速写本上画了几笔,“雕塑旁边摆浅色系的花,比如白色郁金香和浅黄水仙,但是得留空隙,不能堆太满,你看这样……”
她画得太专注,没注意到沈砚舟的目光落在她发顶。她今天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下来,沾了点早上出门时的露水。他忽然开口:“铃兰有毒性,不适合用在公共空间。”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准备用仿真花混着鲜切花,外层用铃兰造型,里面是可食用级的桔梗,安全的。”她翻到速写本另一页,上面连花材的安全参数都标好了,“你看,我做过功课的。”
沈砚舟的视线在那页纸上停留了几秒。她的字迹娟秀,却在关键数据旁画了小小的感叹号,像个认真做笔记的学生。他忽然觉得,昨天在工作室里,她说“花有自己的脾气”时,眼里的光比满室鲜花还亮。
“中午一起吃饭。”他忽然说。
苏晚抬头看他,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阳光从钢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好像柔和了一点。“啊?”她没反应过来。
“附近有家面馆,”沈砚舟转身往出口走,声音隔着几步远传过来,“甲方报销。”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也没那么难相处。她抓起速写本追上去,“等等我!我知道那家面馆,他们家的酸汤肥牛面超好吃……”
风吹过空旷的工地,把她的声音送得很远。沈砚舟的脚步慢了半拍,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面馆里人不多,沈砚舟点了碗阳春面,苏晚果然点了酸汤肥牛面。她吃得鼻尖冒汗,抬头时发现沈砚舟正看着她,面前的面没动几口。“你怎么不吃?”她吸了吸鼻子。
“在想方案。”他收回目光,夹起一根面条,“垂藤的长度,我觉得可以缩短三十公分。”
“不行!”苏晚立刻反驳,“缩短了就没那种‘从云端垂下来’的感觉了!”
“太长会挡到监控。”
“可以调整角度啊!”
两人就着面条争论起来,声音不大,却谁也不肯让步。直到苏晚的手机响了,是闺蜜林溪打来的。“晚晚,你弟又来工作室了,说要拿你上个月的盈利……”
苏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捏着手机站起来,“沈工,我有点事先走了,下午再去工地找你。”
她走得急,没注意到沈砚舟看着她紧绷的背影,眉头又蹙了起来。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查一下苏晚的家庭情况,尤其是她弟弟。”
放下手机时,他看着苏晚没吃完的半碗面,汤里的红油还在轻轻晃。他忽然觉得,那束总说要给空间“添点颜色”的向日葵,自己身上的颜色好像总被藏着,露出来的只有阳光明媚的那一面。
下午苏晚回到工地时,眼眶有点红,但脸上还是带着笑。“沈工,上午说的垂藤长度,我算了一下,缩短十五公分怎么样?既不挡监控,也能保留飘逸感。”
沈砚舟看着她,忽然说:“全按你的想法来。”
苏晚愣住了。
“你是花艺师,”他转过身,继续看图纸,声音听不出情绪,“专业的事,该听专业的人。”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晚站在原地,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低头笑了笑,拿起卷尺,“那我再量一遍尺寸,保证精准!”
这一次,她没说“花有脾气”,但沈砚舟好像忽然懂了——有些柔软的东西,本就该按自己的方式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