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方案最终定了下来。

她在工地上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带着团队来勘测花器摆放的位置，有时独自一人蹲在角落画草图，阳光把她的影子钉在灰色地面上，像株倔强生长的植物。

沈砚舟常在监控室里看到她。

他的办公室连着中控系统，二十块屏幕里总有一块对着中庭。某次开会时，助理汇报到一半，忽然发现老板的目光飘向了屏幕——画面里，苏晚正踮着脚往高处贴标记，后腰的速写本滑出来，她手忙脚乱去接，结果手里的卷尺“哗啦”一声散开，像条不听话的蛇。

她对着卷尺蹲下来，半天没理清楚，最后居然对着那团乱糟糟的刻度叹了口气，小声说：“跟你一样调皮哦。”

监控没声音，但沈砚舟好像能听见她的语气，带着点无奈的温柔。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打断助理：“下午把中庭西侧的临时脚手架再搭高五十公分，让花艺团队用。”

助理愣了愣：“沈工，之前的高度够了……”

“不够。”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苏小姐很高。”

助理后来偷偷跟苏晚说这事时，她正踩着新搭的脚手架贴标记，闻言差点从上面滑下来。“他怎么知道我够不着？”她扶着钢管往下看，正好看见沈砚舟从远处走过，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背影挺拔得像根标尺。

他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什么都看在眼里。

真正让苏晚心里发暖的，是某个加班的深夜。

项目进入收尾阶段，她带着团队来试摆第一批花材。银叶菊的碎瓣落了一地，水仙的球根在水里泡出细密的根须，整个中庭都浸在清冽的草木香里。忙到凌晨时，实习生忽然惊呼：“苏姐，铃兰仿真花的固定架少了两个！”

苏晚翻遍工具箱都没找到，才想起早上从工作室出发时，大概是落在门口的台阶上了。“我回去拿。”她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却被沈砚舟的声音叫住。

“等等。”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金属架，正是她要找的。“刚才去车里拿文件，在你工作室门口捡到的。”他把架子递给她，指尖碰到她的，带着夜露的凉。

苏晚接过时才发现，架子边缘被磨得光滑，显然是特意处理过，怕划伤花瓣。“你……”她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

“顺手。”他没多解释，目光扫过她团队成员手里的保温杯，“楼下茶水间有新煮的姜茶，让他们去拿。”

实习生们欢呼着跑下楼，中庭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月光从钢架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拼出破碎的银斑。苏晚忽然注意到沈砚舟的衬衫袖口沾了点泥，像是蹲过地上——她早上把架子落在台阶边时，那里确实积着雨渍。

他大概不是“顺手”捡的，是特意绕过去找的。

“沈工，”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沈砚舟的脚步顿了顿。他想起以前母亲总说他“冷血”，说他连父亲生病都不肯放下工作去探望。他好像确实没对谁上过心，直到某次在监控里看见苏晚对着一朵蔫掉的郁金香发呆，轻声说“今天没晒够太阳吧”，那时他忽然觉得，原来有人会对植物说悄悄话。

“不是。”他转过身，月光落在他眼底，像盛了点碎星，“只对……专业的人。”

苏晚没听懂，但心里那点模糊的暖意越来越清晰。她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固定架，忽然笑了：“那我可得更专业点，不然对不起你的特殊对待。”

他看着她的发顶，没说话。

后来这批花摆出来时，成了整个美术馆最打眼的角落。银叶菊的白衬着水仙的黄，垂藤在风里轻轻晃，连最挑剔的甲方都忍不住多拍了几张。庆功宴上，有人起哄让沈砚舟评价苏晚的设计，他举着酒杯，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比图纸上好看。”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苏晚耳朵里。她正喝着果汁，闻言差点呛到，抬头时正好撞上他的视线。他没躲开，就那么看着她，眼底的温度像杯温好的茶，不烫，却足够暖。

散场时，苏晚在门口等车，沈砚舟的车忽然停在面前。“上车，送你回去。”他降下车窗，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柔和。

车里放着轻音乐，两人都没说话。快到工作室时，苏晚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次在面馆没吃完的面，你后来……”

“助理吃了。”他打断她，语气有点不自然。

苏晚“哦”了一声，没再问。其实她第二天去面馆时，老板娘说，那天有个穿浅灰工装的男人，把她剩下的半碗酸汤面打包走了，还特意叮嘱“汤别洒了”。

车停在工作室门口，苏晚解开安全带时，沈砚舟忽然说：“明天有雨。”

“啊？”

“带伞。”他看着前方，“别又像上次那样，淋得像只落汤鸡。”

苏晚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第一次见面那天，她冒雨从花市赶回来，浑身湿透地冲进工作室。原来他连这个都记得。

她推开车门，回头冲他笑：“知道啦，沈管家。”

车窗外的风卷着花香飘进来，沈砚舟看着她跑进工作室的背影，指尖在方向盘上停了很久。仪表盘的光映着他的侧脸，嘴角那点藏不住的弧度，终于没再压下去。

有些东西，好像比图纸上的线条更难控制。比如心跳，比如目光总忍不住追着某个人跑。

藏在细节里的温度